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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仙》第一集~第四集


第九章 佛與道

宋大仁初為人師,見張小凡手托臉腮,聽得入迷,不由興致大發,侃侃而談。

太極玄清道修習過程從易而難,玉清境第一層境界大多數人在第一年即可修成,但往後開始,艱深困難處便顯現出來,第二層一般人便要修習五年,第三層更是個分水嶺,資質稍差的便一生都停滯於此,好一些的修習個五六十年也不稀奇。

張小凡聽得張口結舌,宋大仁微微一笑,又說了下去。

太極玄清道的主要修行法門,到第三層就大致傳授完畢,往後更多的便是靠自行修為和資質高低,修行高深的師長或會指點一二,那也是經驗之談,讓弟子少走一些彎路而已。當然了,這裡所謂的「彎路」,多是以百年計的。

而把太極玄清道修煉到玉清境第四層的,便是有了萬法根本,可以開始同時修習其他奇術妙法以及修煉屬於自己的法寶。

法寶秘器一說,淵源流長,神話傳說中諸天神靈大都有各自神器,威力絕倫。而人世之間,修真煉道之士以之初掌天地造化,亦有莫大威力,小的可以御空而行,風馳電掣,大的更能震天撼地,毀山斷流。

而法寶材質也是五花八門,千奇百怪,但有一點,法寶材質如何便決定了法寶修煉後威力大小,若以凡鐵施展「神劍御雷真訣」,還未等攻敵,那劍已與主人一起成了灰燼。

至於青雲門下,因為當年青葉祖師在「幻月洞府」中得到古劍「誅仙」,仗之橫行天下,幾無敵手,眾後輩仰慕之餘,多半都是修煉仙劍的,千年之後,劍俠輩出,幾乎成了青雲門不成文的規矩,便是改名叫青雲劍派也無不可。

不過說到這裡,倒要提一下大竹峰首座田不易了,他自己是修劍的,護身法器「赤靈」更是青雲門中名劍之一,但他對座下各弟子,不知怎麼,卻絲毫沒有鼓勵他們修煉仙劍的意思。

非但如此,他還時常「慫恿」眾人修煉些另類法寶,這一點在青雲門中頗有非議,但一來並無這個規矩說不行,二來田不易弟子資質平庸,人數又少,眾人也由得他去。

大竹峰一脈眾弟子中,大師兄宋大仁修行最深,已將太極玄清道修煉到玉清境第五層,緊接著是老四何大智,修到了第四層。雖然他入門時間短於吳大義、鄭大禮,但在眾弟子中他最是聰明,所以反而後學先至。

至於老二吳大義、老三鄭大禮、老五呂大信、老六杜必書,都在玉清境第三層上苦苦掙扎。

倒是小師妹田靈兒聰慧過人,自小得父母悉心教誨,雖然在十歲時才開始做砍竹功課,但修習太極玄清道卻已有多年。

小小年紀,居然在她十三歲那年也修習到了玉清境第四層,可以驅用法寶,是青雲門中有名的早慧孩童之一,極得父母寵愛和各位師長關心愛護,蘇茹更是把自己那件著名的「琥珀朱綾」送給她做防身法寶。

「師姐這麼厲害啊!」張小凡聽到此處,不自禁地感嘆道。

宋大仁微笑道:「不錯,小師妹極是聰慧,對修真一道更有天賦,師父師娘傳她什麼,一聽就會,資質遠遠勝過了我們這些師兄,現下她只是修道日淺,火候不足,假以時日,她成就必定不可限量,遠勝我們。大竹峰一脈發揚光大,都在她身上了。」

說罷,他眼中滿是期望之色,顯然很是疼愛這個嬌俏可人的小師妹。

接著,宋大仁又與張小凡說了修行過程要注意的地方,最後正色道:「小師弟,最後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本門修行貴在循序漸進,腳踏實地。若貪功冒進,只怕貪心不足,反有大禍。成與不成,原是命定,不必強求。如妖魔外道,異端邪術,慾求不滿皆欲速成,最後多半反遭天譴,可憐可悲。你要小心。」

張小凡悚然而驚,忙道:「是,大師兄,我知曉了。」

宋大仁點了點頭,站起身來,道:「那就先這樣吧!太極洞在後山,要把太極玄清道修煉到三層以上的弟子,才能進去修煉。在這之前,你就先在自己房裡修習吧!這裡很是清靜,師父師娘一般也不來,你自己努力了。」

張小凡站起身,道:「多謝你了,大師兄。」

宋大仁灑然一笑,拍了拍他的頭,轉身走了。


張小凡送走了宋大仁,返身回到屋裡,關好房門,心下說不出的興奮,連早上砍竹的疲勞也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他深深呼吸,靜下來,慢慢走到床上,按宋大仁傳授的姿勢打坐,閉上眼睛,在心中把宋大仁傳授的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第一層的法門從頭到尾想了一遍,正要按之修習,忽然心中一動,猛的睜開雙眼,失聲道:「不對啊!」

宋大仁傳授給他的玉清境第一層在太極玄清道中本是最粗淺基本的修習法門,功用只在兩個字:練氣。修煉之人,靜坐之下,放開心念禁制諸般煩惱,引天地靈氣入體行大周天運轉,借此與天地一息,進而感悟天地造化。若能引入靈氣在體內連行三十六大周天,則自身經脈已然穩固,可修煉更高境界。

這種修習法門,本是道教數千年來千錘百煉之法,絕無任何差錯疑義,但此刻張小凡心中,卻如急風暴雨,搖擺不停。這一切都是因為他今日所聽到的,與當日普智和尚傳給他的那套口訣,修行方式竟是截然相反。

在草廟村慘案的前一夜,普智傳他口訣時,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修真煉氣之時,務必要斬斷自身與外界一切聯繫,體悟自性,即所謂: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註:語出「般若心經」)

這般艱深枯澀的道理,張小凡此時自是不能理解的清楚,但兩般修習法門根本不同,他卻是分辨的出的,當下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張小凡不知道,太極玄清道固然是道家的無上妙法,但普智在他身上發大宏願,寄予一生期望,所傳的那套口訣,卻也是佛門的至高法道──大梵般若。

兩種大法,兩種截然不同的修習方式,卻要從根源說起。

佛門道家,歷史悠久,老死不相往來,修真之術也各自都起源於其思想流派。以道家為例,其主旨在於一個「道」字,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中氣以為和。(註:語出「道德經」德經第五章)。

道教則源於道家思想,便連太極玄清道的三重境界,也是以道家神話中元始天尊、靈寶天尊和道德天尊的玉清、上清、太清,也就是俗稱的「三清」說法而命名。道教修真,講究共天地一息,身同自然,以身御自然造化,化為大威力。

而反觀佛門,主旨卻在「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切萬法,不離自性」。又云: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無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註:語出「壇經.行由品第一」)佛家修真,注重體悟自身,照見五蘊,「能以一般若而生八萬四千智慧」,就是這個道理。

佛道思想迥然而異,修習法門自然也是背道而馳,只是數千年來各自守秘,不為人知。而此刻青雲門大竹峰上一個小小弟子張小凡,卻被此事搞得頭大無比。

「究竟哪樣是對的呢?」

張小凡跳下床來,在房內來回走個不停,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胡思亂想,又不敢問人,最後只得呆呆坐在床邊,長嘆一聲,做聲不得。

他本不是聰慧之人,出身農家,年紀又小,更無什麼見識決斷,這等大事他想來想去,徒勞半天,卻仍是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到了最後,張小凡在心中對自己道:「算了,反正當初普智師父也沒說過這種情況,我兩樣一起修煉,也就是了。」當下不再多想,心中反而一陣輕鬆,重新上床,打坐冥想,先行修煉太極玄清道去了。

只是他想的容易,做起來卻完全是另一番光景。太極玄清道煉氣,要張開全身七竅毛孔,引天地靈氣入體沿經脈運行,以此鍛鍊穩固身體元氣和內絡經脈;大梵般若卻要求入寂滅境界,閉塞全身意想行識,以己身為一世界,獨見自性,以深心真元,固本培元。

兩套法門截然相反,卻弄得張小凡苦不堪言,在接下來的三個月中,他除了每日風雨無阻上山砍竹,便用心修煉這兩大法門。只是他練太極玄清道剛有小成,全身孔竅初開,靈氣入體,接下來的大梵般若卻又要強關上各處孔竅,入寂滅之境,使得前頭努力,幾乎盡付流水。

三月之後,田不易一日忽來興致,前來探察張小凡修道情況,不料一問一試,生生把他氣個半死。

以常識論,普通人修習太極玄清道,以第一層之粗淺,三個月後都當有小成,可以初步引天地靈氣入體,運行三到五個周天。

不料張小凡資質之差,當真罕見罕聞。修煉足足三月,居然連全身孔竅也不能控制自如,至於引靈氣入體更是勉強,更不用說什麼運行幾個周天了。

田不易瞪大眼睛,滿臉怒容盯著張小凡,旁邊眾弟子都有同情之色,卻不敢出聲,本來宋大仁還想替張小凡說上兩句,但看自己教出的師弟居然練到如此地步,臉上無光,也不敢說話,至於田靈兒,則是笑嘻嘻地在一旁看著笑話。

張小凡滿臉羞愧,跪在田不易面前,無地自容,心想不論師父如何責罵,都是應該的。不料等了半天,周圍師兄一聲不吭,連田不易也沒說一句話,他心中奇怪,偷偷抬眼看去,卻見田不易滿臉怒氣,不知何時都化作失望之色,真是應了一句話:哀莫大於心死!

只見田不易拂袖而起,搖了搖頭,移動他矮胖身子,居然什麼也沒說,向著後堂走去。眾弟子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宋大仁跟隨田不易最久,隱約知道田不易心中所想,猜到師父怕是放棄了這個小師弟。

這三個月來,張小凡除了修行功課,閒暇時忙前忙後,樂於助人,人也老實,眾人都很是喜歡他。山居寂寞,便是一向驕縱的田靈兒,突然間多了一個和自己年歲相近的玩伴,縱然表面上時常呵斥,心裡卻也是有幾分歡喜的。

宋大仁緊皺眉頭,上前扶起張小凡,道:「小師弟,師父只是一時氣惱,不打緊的。只要你勤加修習,遲早會得他老人家認可的。」

張小凡心中羞愧,連連點頭,自此越發努力。

他每日清晨與田靈兒一道上山砍竹,尋常弟子修習太極玄清道後三月已可砍斷黑節竹,張小凡居然到半年之後才砍斷了第一根黑節竹。不過每日裡風雨無阻,他身子倒練的頗為壯實,至少上山再也不會氣喘如牛了。

而從那次開始,田不易便對張小凡不聞不問,宋大仁開頭還問了他幾次修習情況,只是時日越久,張小凡的進境卻是慢無可慢,到最後連宋大仁也灰了心,不再問他了。

張小凡自己倒不在意,自知資質不好,雖然有時也曾想會不會是兩種法門一起修煉所致,但每念及此事,都會想起普智和尚的音容,心中一熱,便又堅持了下去。雖然這一路上練得是艱難無比,但他性子執著倔強,還是撐了下來。

他居處僻靜,白天修行太極玄清道,深夜再練大梵般若,如此時光悠悠,忽忽而逝,不覺已過了三年。

而在這期間,張小凡也創下了青雲門建派以來的一項最差記錄:他足足用了三年,也就是說花了三倍於普通人的時間,終於將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層修煉完成,可以將全身孔竅控制自如,引天地靈氣入體運行三十六周天。

但為眾人所不知的是,他同時也經由修習大梵般若,在內氣控制上也是初窺門徑,打下了堅實基礎。

當張小凡怯生生地在一日晚飯時對眾人宣佈時,青雲門大竹峰一脈眾弟子目瞪口呆,如見千年鐵樹開花,隨即眾人放聲大笑,宋大仁更把已長大不少的張小凡抱起拋到空中,連著幾下,歡喜不已。

而坐在前頭的田不易冷眼相看,哼了一聲,低聲罵了一句:「大白癡!」

這三年中,張小凡長成十四歲,因為每日砍竹緣故,身子倒也壯實,雖比師姐田靈兒小了兩歲,個頭卻已是一般的高。田靈兒則從十三歲的小女孩,長成了十六歲的女兒家,容貌更是艷麗,笑語之間,清麗不可方物。

田靈兒從來都覺得其他六位師兄大自己太多,老氣橫秋,所以一向喜歡和這傻頭傻腦的師弟待在一塊,三年下來,倒是親密無間。不過一向都是田靈兒佔了上風,張小凡自感師姐的確比自己強上甚多,雖然平日裡對自己指使呼喝,但自己偶爾被師兄戲弄,她卻都是第一個站出來打抱不平,為自己撐腰。

山居寂寞,卻也清靜,間中張小凡也問過幾次田不易和宋大仁關於草廟村慘案之事,但那事至今查無頭緒,時日一久,張小凡心中終於也慢慢淡了下來。


這日清晨,張小凡照例帶上柴刀,獨自一人走出屋子,向著後山走去。

田靈兒在兩年前就已完成了砍竹功課,不再去了,所以這兩年來張小凡大都一人上山,不過田靈兒有時閒來無事,也跑上山來與他一起玩樂。

今天張小凡沒看見田靈兒的身影,也不在意,獨自上了山路,再過一個多月,他便也要結束這砍竹功課。

他現在每日已能砍斷兩根黑節竹,但仍是遠遠遜於田靈兒,當初田靈兒快結束時一日便可砍上十數根黑節竹。

一個月前,他終於修成了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的第一層,隨之宋大仁傳了他第二層的訣竅。他修習了一個月,雖然比第一層深奧了許多,但不知怎麼,他隱隱覺得,反而比第一層容易。

比如第一層要控制全身孔竅,他足足練了三年才有小成,而第二層要求「化氣為精」,令引入體內的天地靈氣在經脈中化作精氣。按大師兄的說法,這比第一層難了不止十倍,但張小凡自覺竟是出乎意料的輕鬆。

究其根源,似乎與那套「大梵般若」有些關係,這三年來他每日修習大梵般若,從不間斷,內氣運行已然頗有火候,而精氣便屬內氣,有了那三年基礎,張小凡進境竟是極快。

只是他自己卻不相信自己,當初旁人練了一年自己卻要練上三年,這次多半便是錯覺了。所以他也不在意,反正每日按時修習,也無人前來打擾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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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幽谷

張小凡上得山來,來到那熟悉無比的竹林,但見滿山青翠,層層疊疊,山風過處,竹海起伏,如大海波濤,極為壯觀,心胸頓時為之一寬。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間清新的空氣,活動一下身子,拿著柴刀走進了竹林。他此時去的地方已與三年前初來時不同,是在竹林最深處,那裡大竹林立,竹質也更是堅硬。

清晨淡淡的薄霧飄蕩在林間,如輕紗一般,小徑兩旁綠色的竹葉上,有晶瑩露珠,美麗剔透。

走了一會,便置身於綠色海洋之中,這裡的黑節竹大都高聳,枝葉繁茂,直插入天,光亮從枝葉縫隙間透了下來,在地上留出一片一片的陰影。張小凡左看右看,挑了一根大黑節竹,比畫一下,便舉刀欲砍。

「噗」,忽的一聲悶響,張小凡只覺得腦門一陣疼痛,卻是被一物砸中了額頭。他低頭一看,地上滾動著一枚松果。這裡前後左右都是黑節竹,竹筍有許多,但松果是絕然沒有的。

他想了一下,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向四周看去,大聲道:「師姐,是妳嗎?」

他的聲音在竹林間遠遠傳了開去,半晌卻無人回答。張小凡知道師姐一向調皮愛捉弄人,正要再喊,忽然間腦門又是一痛,疼痛之極,居然又被一枚松果扔中,而頭頂上方,也傳來了「吱吱吱吱」的尖叫聲。

張小凡忍痛抬頭看去,只見在這棵黑節竹上,不知何時爬著一隻灰毛猴子,手中抓著幾枚松果,尾巴倒懸在竹枝上,「吱吱吱吱」尖聲笑著,大有幸災樂禍的樣子。

張小凡呆了一下,這三年來他從未在竹林中見過猴子,而且大竹峰上幾乎都是竹林,只有山陰處深谷裡有一片松柏野林,看來這猴子是在那裡生活,今日不知怎麼會跑上山來了。

大竹峰挺拔險峻,雖沒有通天峰高過雲天,卻也直入雲海,從山腳往上攀登,幾無路可行,青雲門中弟子多是御空來去。

張小凡修為粗淺,除了每日砍竹,日常也曾聽師兄們談論過,大竹峰後山深谷中松柏野樹成林,幽深難測,人跡罕至。

當年大竹峰一脈的祖師也曾有人御劍去那深谷裡探查過,但那裡只是原始森林,無什奇異之事,倒是猛獸毒蟲多了些,但也從不出谷,所以這些年來也相安無事。

他正想著,忽見那猴子手一抬,他心中一跳,連忙移開,果然又是一枚松果砸了下來,若不躲閃,又要受罪。

那灰猴見他閃了開去,尖叫兩聲,面有怒容,似乎責怪張小凡不該躲閃一樣。

張小凡衝著那猴子做了個鬼臉,不去理牠,走了開去,心想這猴子居然以砸人為樂,倒也少見,真是無知畜生。

他走了兩步,忽聽耳後風聲響起,躲閃不及,「噗」的一聲,後腦勺又被堅硬松果砸中,這一下力道不輕,張小凡只覺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叫了一聲。

只見那猴子在竹枝上拍手大笑,晃來晃去,大是歡喜。張小凡心中大怒,衝過去猛搖竹子,偌大一根黑節竹被他搖得左右亂擺,但那灰猴只用尾巴纏在竹幹上,任他擺來擺去,全然不懼,反而「吱吱吱」笑個不停。

張小凡見奈何不了那隻猴子,心中更是惱火,拔出柴刀狠砍竹子。那猴子也不害怕,只在竹子上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張小凡砍得滿頭是汗,好不容易砍了七八分,眼看成功在即,忽聽竹上一聲尖叫,抬頭看去,只見那隻灰猴尾巴一蕩,身子飛起,居然跳到了旁邊另一棵黑節竹上,然後「啪」的一聲,又扔了一枚松果下來。

張小凡大怒,也不管那猴子聽不聽得明白,指著牠大聲道:「有種你就下來。」

灰猴抓了抓腦袋,歪著頭想了半天,估計是不明白什麼是有種沒種,只是放聲大笑,衝著張小凡大做鬼臉。

張小凡被牠氣得半死,卻是無可奈何,這一日他勉勉強強完成了功課,但腦袋上卻被那猴子砸了七、八下,疼痛不已。

張小凡滿心怒火,恨恨下山,不去理那猴子。不料那猴子玩上了癮,連著幾日清晨都在竹林中相候,一旦張小凡前來砍竹,便以砸他為樂,看著張小凡惱火樣子,極是高興。


這一日晚飯前,田靈兒把張小凡拉到一邊,偷偷問道:「小凡,你頭怎麼了?」

張小凡連日來被那灰猴欺負,頭上被砸得青一塊紫一塊,疼痛不已,只是他自覺被一隻猴子戲耍很是丟臉,便誰也沒說,這時聽師姐問起,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告訴了她。

田靈兒紅唇一扁,不由得笑了出來,臉畔現出兩個小小酒窩,當真是秀美逼人。張小凡似是被她取笑,又似其他什麼,臉上莫名一熱,低下頭去。

田靈兒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張小凡的肩膀,道:「放心吧!小師弟,這些天娘要我多入太極洞中修習,準備兩年後的七脈會武,沒想到卻讓你被一隻猴子欺負了。你別擔心,明日我就陪你上山,教訓教訓那隻壞猴子。」

她口吻老氣橫秋,倒有幾分哄小孩的意思,不過張小凡自小聽得慣了,苦笑一聲,也不在意。

第二天清晨,田靈兒果然早起,與張小凡一道上了後山。

山間涼風,徐徐吹來,田靈兒身上一襲紅衣,一如當年她初次與張小凡上山砍竹的模樣,在前頭蹦跳著走路。

張小凡跟在後頭,看前方那個美麗女孩,便如一朵紅雲一般,在山間輕輕飄動,隨著山風,似乎還隱隱有淡淡幽香傳來。

他心中一陣恍惚,忽然間生出了一種希望就這般永遠走下去的感覺。

他正想得出神,田靈兒卻已走得遠了,回頭一看,大聲喊道:「小凡,你怎麼那麼慢啊!」

張小凡驚醒,臉上一紅,不敢再多想,連忙快步追了上去。

他二人來到竹林前,田靈兒對張小凡道:「小凡,你先一個人進去,我在後頭跟著。」

張小凡點了點頭,拿著柴刀走了進去,走了幾步,忽然想起要對田靈兒叮囑兩句小心,轉身看去,卻已不見了她的身影。

他呆了一下,心中莫名其妙有一陣惘然,隨即甩了甩頭,拋開那些無聊念頭,向著竹林深處走去。到了目的地,林間一片寂靜。張小凡舉目四望,居然找不到那隻灰毛猴子。他心下嘀咕:可不要那猴子通了靈性,料到他今日找來幫手,不敢來了。

他心中想著,向四處張望,但找不到那隻猴子蹤影,也是枉然,只得走到一棵黑節竹旁,作勢欲砍。

「吱吱吱吱」,突然,頭頂響起了熟悉的尖叫聲。

張小凡立刻條件反射般地跳開,但覺頭頂一疼,卻是來不及了,被一個松果砸個正著,好不疼痛。張小凡抬頭看去,只見那隻灰猴如往常一樣,倒掛在竹枝上,笑個不停。

他心中一陣欣喜,跳起來指著猴子大笑道:「哈哈,你終於來了!」

他聲音不響,那猴子卻被他嚇了一大跳,心想這人平日裡被砸了總是暴跳如雷,火冒三丈,怎麼今日反而歡喜不已,難道被我砸了幾日,居然砸上癮了,不砸便不舒服,砸疼了反而高興?

正在此時,竹林間忽然紅影一閃,田靈兒踏在「琥珀朱綾」之上,御空而來,疾如閃電,五指成爪,向那猴子抓去。

不料那猴子極是機靈,眼角一瞄,立刻反應過來,纏在竹枝上的尾巴立刻鬆開,整個身子掉了下去。田靈兒將牠前後左右逃竄的方位都算好了方法追擊,卻沒料到灰猴居然掉了下去,不禁怔了一下,抓了個空。

張小凡在地下作勢欲動,卻見在半空中那猴子輕舒猴臂,抓著竹竿,立時附了上去,然後毫不遲疑停留,似是知道上方那紅衣女子厲害,立刻搖擺跳動,從一根竹子晃到另一根竹子再到下一根竹子,意圖逃之夭夭。

田靈兒好勝心起,在半空中喊了一聲:「追!」左手一引,琥珀朱綾破空而去,張小凡在地下邁開腳步就跑,大步追去。

若在空地之上,以琥珀朱綾之快,不消片刻田靈兒已捉住了那隻灰猴,但如今在密密竹林之中,卻大是礙事。

那灰猴極是聰明,從不直線逃跑,在林間左蕩右晃,彎來折去,向前奔逃。田靈兒一邊要注意猴子蹤跡,一邊還得提防迎面而來無處不在的黑節竹,大是麻煩。至於張小凡則只能在地上追著乾著急,幫不上忙。

兩人一猴這麼急急追跑,在那灰猴「吱吱吱吱」的尖叫聲中,也不知追了多久,張小凡呼吸漸重,已感疲乏,料想已追出了很遠。

但見眼前青翠竹林,卻似無窮無盡,一層一層迎面而來。張小凡口乾舌燥,忽見前頭灰影一閃,竟直直掉了下來。他大喜過望,頓時來了精神,一股勁衝了上去,便在此刻,上方田靈兒忽然一聲急喊:「小心!」

在張小凡面前,霍然出現了一道懸崖,張小凡連忙收腳,險險便摔了下去。他定了定神,卻見懸崖下一個深谷,谷中遠處有濃霧瀰漫,看不清楚,而近處谷壁上便不再是黑節竹,而是各種雜木野樹,松柏居多,原來他們竟已追到了後山極遠處的那個幽谷。

張小凡眼見那灰猴落了下去,在空中故技重施,抓著樹枝身子一蕩一飄,便化去下墜之力,向前逃去。

他正著急,忽聽破空之聲傳來,抬頭只見田靈兒紅衣飄飄,御空而來,向他伸出一隻玉也似的手,叫道:「上來。」

張小凡不及多想,伸出手便抓住田靈兒,田靈兒用力一拉,將他拉到朱綾之上,「琥珀朱綾」頓時沉了一下,但馬上恢復原狀。

張小凡頭一次有此經歷,手足無措,田靈兒把他拉到身後,嗔道:「抱住我的腰,快。」

張小凡依言抱住,田靈兒便急不可待地引綾飛去,紅影掠過,兩人御著「琥珀朱綾」,直衝入深谷,向著那隻灰猴身影追去。

風聲凜冽,張小凡但覺呼呼直響,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偏偏腳下那「琥珀朱綾」似軟非軟,讓人覺得不小心就要掉下去一般,令人提心吊膽。他心中有些害怕,不由得又抱田靈兒抱得緊了些,只覺紅衣如雲,飄在眼前,師姐背影也如九天仙子一般,清麗無比,更有淡淡幽香,飄入鼻中,他心中一陣歡喜,當真希望這時光不再流逝最好。

田靈兒哪裡想到身後那小男孩諸般怪想,一副心思都在前頭那隻灰猴身上。她平日深受父母和各位師兄寵愛誇獎,性子頗傲,如今追不上一隻猴子,那是斷斷不可接受的。

於是深谷之中,樹影之間,但見灰影在前,紅影緊追,繞來晃去,追逐奔跑。

如此又追了小半個時辰,那隻灰猴不知是什麼異種,竟然全無疲憊之意,依然逃的飛快。但田靈兒經過這麼長一路追逐,已經漸漸熟悉了林間穿梭的方法,眼看便越追越近。

灰猴一路逃向幽谷深處,張小凡從田靈兒身後向前望去,只見前頭樹木漸稀,光亮透了進來,隱約是片空地,似乎還有水聲。這時灰猴尖叫聲越發急促,似是想不到這兩人追了半天還不放棄,但後無退路,只得拚命向前逃去。

過不多久,眼前霍然一亮,果然是一片開闊空地,地上俱是碎石,中間有一個小小碧潭,水波蕩漾,向西流去。那灰猴逃到這裡,明顯猶豫了一下,但身後破空之聲眨眼即至,不得已只得落到地上,又向前跑去。

但不知為何,牠步伐卻變得極慢,哪裡像是逃命,說是散步還差不多。饒是如此,牠仍是一步一步向前挪去。

張小凡看在眼裡,心中奇怪,但田靈兒一邊要快速躲避障礙,一邊要注意猴子蹤跡,全副心思都高度集中,哪裡想得了這麼許多,眼見灰猴就在眼前,大喜過望,一聲呵斥,驅綾直入,衝入空地之中,向那灰猴撲去。

眼看便要抓到猴子,張小凡忽地腦中「轟」的一聲,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了兩下,一股噁心欲吐的感覺從五臟泛起,直衝腦門,片刻間全身都抖了起來。

張小凡大吃一驚,不知所措,正在這時,他胸口忽然一熱,一股暖氣散發開來,護住心脈,隨後抵消了那股噁心。

張小凡下意識地向胸口看去,感覺出那股暖氣是出自普智送他的那顆深紫色的珠子。與此同時,前頭的田靈兒身體忽也抖了兩下,身子一軟,竟是跌了下去。

他二人本在半空中,田靈兒一旦失控,琥珀朱綾立刻停下,兩人登時便從半空中摔了下來。

張小凡在地下滾了幾滾,大是疼痛,但他顧不上這麼許多,還沒站起就連忙大聲喊道:「師姐,師姐,妳沒事吧?」

只見田靈兒仆倒在前方,一動不動,臉色煞白,冷汗滿額,已經昏了過去。

張小凡大驚失色,猜到多半和剛才那個古怪感覺有關係,當下強忍疼痛,爬起跑到田靈兒身旁,推著她叫了好幾聲,田靈兒仍是沒有反應。

張小凡又向四周看了看,只見以那一潭碧水為中心,三丈之內,寸草不生,但在三丈之外,卻是林木茂盛。他咬了咬牙,強忍住心頭不時泛起的噁心感覺,背起田靈兒,同時撿起丟在一旁的琥珀朱綾,向外走去。

這一兩丈的距離,放在平時簡直不值一提,但在那噁心感覺不時侵襲之下,居然走得艱難無比。好不容易才走出三丈,來到一棵大松樹下,那股噁心感覺果然立刻消失無蹤。

張小凡放下田靈兒,呼呼直喘粗氣,眼光向水潭那邊看去,只見那隻灰猴兀自留在那兒,不再走動,滿臉痛苦之色,看向這裡,眼中大有求救意思。

張小凡皺了皺眉,終究不忍心,站起身又向裡走去。才走幾步,那噁心感覺又復出現,同時胸口那股暖氣也重新泛起,抵住不適感覺。

張小凡緩緩走到猴子身旁,已然是滿頭大汗,那灰猴見他來到身邊,一動不動,看來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了。張小凡深深吸氣,俯身將那猴子抱起,轉過身子向外走去。那灰猴此時甚為聽話,安安靜靜地伏在他的懷中。

好不容易又走了出來,走到依舊昏迷的田靈兒身旁,那股噁心感覺隨之消失。張小凡把灰猴放下,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氣,那灰猴也鬆了口氣,趴在地上,眼睛滴溜溜亂轉,卻不逃走,只是看著張小凡。

張小凡解開衣襟,拿出那顆用紅繩繫住的珠子細細查看,只見原本深紫色的外表已化作淡紫色,內裡那股青氣似乎受了什麼刺激,盤旋速度竟是快了十倍,轉個不停,四處衝撞那珠子外表。

與以前一樣,青氣每撞到一次,都會有佛家真言「卍」字出來擋住。而剛才救了張小凡的那股暖意,也正是從這真言上傳出來的。

只是張小凡卻分明看到,與自己三年前初次發現時相比,那些佛家「卍」字真言無論在大小上還是亮度上,都已遜色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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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異變

張小凡看了那珠子半晌,呼吸逐漸平靜了下來,但除了看到顏色亮度差了些,其他的也沒有看出什麼來,只得又放回胸前。他向身旁的田靈兒看去,只見她仍是昏迷不醒,但臉上已漸有血色,情況好得多了。

他拿起那條琥珀朱綾,仔細看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這麼近地看著這件寶物,但覺觸手柔軟,很是舒服,回想起剛才田靈兒御空而行的優美身姿,心中一陣羨慕。

他看了一會,手也學田靈兒那般比畫了一下,叫了一聲:「起!」

琥珀朱綾如死蛇一般,理也不理,動也不動。

「嘰嘰嘰嘰」,卻是一旁那隻灰猴手捂肚皮,跌倒在地,大笑不止。

張小凡瞪了牠一眼,但剛才與這猴子共渡患難,不覺有了幾分親切,先前的一點敵意也都化為烏有。他衝著猴子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不去理牠,把琥珀朱綾放到田靈兒身旁,目光隨之看向了那片空地中的水潭。

那是個小水潭,範圍不大,不見源頭,估計是地下泉水噴湧而成。水潭裡水質碧綠,從這裡看去不知深淺,水潭西邊有個缺口,潭水從那裡流出,匯成一條小溪,蜿蜒而去。

在水潭中央,堆著一堆亂石,大小不等,形狀各異,露出了少部分在水面上。亂石之中,斜插著一根黑色短棒,露出水面一尺,其餘的浸在水中,通體烏黑,看不出是什麼材料,很是難看。

張小凡不以為意,只覺得此地古怪異常,還是早走為妙,但身旁田靈兒雖已平靜下來,卻依然昏迷不醒,怎麼叫也叫不醒。

相比之下,那隻灰猴卻極是精神,摸耳撓腮,抓癢捉虱,一刻也靜不下來,間中還竄上樹林,不知從哪裡摘了幾個野果,丟了兩個給張小凡,然後自己一屁股坐到地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張小凡拿起野果咬了一口,但覺入口甘甜多汁,不由得食慾大動。他自清晨上山,一路追逐,到現在已近正午,滴水未進,早已餓了。

當下三口兩口就吃了一個,正想再拿起第二個,忽然又搖了搖頭,輕輕地把它放在田靈兒身旁。

野果下肚,張小凡腹中飢餓感稍減,精神也好了許多。他站起伸了個懶腰,向四周看去,但見古木森森,小溪淙淙,景色倒是頗為幽美,誰知道竟會有這般古怪。

便在此時,張小凡忽覺胸口一熱,片刻間只聽「卡卡卡」幾聲悶響,似是有什麼東西碎裂一般。

他大吃一驚,連忙從胸口掏出那個珠子,頓時嚇了一跳,只見整個珠子青光大盛,內裡青氣如狼似虎,拚命撞擊珠壁,而阻止它的「卍」字真言益發脆弱,越來越是暗淡無光,眼看就要抵擋不住。

張小凡哪裡知道,這看似平凡無奇的珠子,其實是名動天下的至凶之物──「噬血珠」。此珠來歷不明,卻有奇異特性,嗜食生靈精血,若有生靈活物接近於它,一時三刻便被這「噬血珠」吸蝕精血而亡,只剩一具皮囊,實在是恐怖之極的邪物。

千餘年前,此珠曾被魔教長老黑心老人所得,因其吸精蝕血的異能而將之煉成法寶,一時間所向披靡,不知殺死了多少正道人士,名聲大震,隨後成為魔教四寶之一。黑心老人死後,此珠不翼而飛,從此不知所蹤。

天音寺普智神僧機緣巧合,於三十年前在西方大沼澤中無意間發現了此凶珠,那時方圓十里之內,白骨纍纍,已無活物,可謂是生靈塗炭,怨氣沖天。

普智慈悲之心大動,遂以佛門大法將之收起,之後每日夜以佛家降魔秘法施行於上,震懾邪力,三十年間從不間斷,並以佛門至寶「翡翠念珠」並行串掛,以其清淨之氣抵擋噬血邪念,終於將這股凶靈壓了下來,緊緊縛於珠中,在層層佛力之下不得見天日。

不料草廟村一戰,普智為神秘黑衣人連般重創,幾近油盡燈枯,雖然黑衣人亦負傷遁逃,但普智知他未傷根本,又料其對「噬血珠」志在必得,自己服下「三日必死丸」後只能強延三日壽命。

一念之下,他兵行險著,將這噬血珠交於張小凡,並叮囑他不可示於人前,得空便丟下深谷懸崖,雖可能再傷些無辜生靈,但比起落到那妖人手中卻是好得太多了。

只是普智萬萬沒有想到,張小凡念及他的恩情,居然將此大凶之物留了下來以做紀念。這「噬血珠」失去了普智以佛家大法壓制,又無翡翠念珠清淨之氣抵擋,那凶靈之氣便開始逐步侵蝕禁制。

但天音寺降魔大法豈是等閒,那重重禁制雖然失了主人,卻一直忠於職守,將這股凶靈之氣震懾了整整三年。只是時間日久,終究是抵擋不住,漸漸力不從心,便在今日,眼看便要被那噬血凶珠破禁而出,為禍人間。

張小凡雖不知道這許多曲折,但心中已隱隱覺得不妙。當年草廟一戰,普智與黑衣人鬥法時「卍」字真言出現多次,他年紀雖小卻已記得極深。

此刻見珠上真言情況越來越是危急,心中焦慮,一狠心,握緊手掌抓住珠子,運起了他那一點點粗淺的「大梵般若」,注住珠子之中。

兩者本是同源,噬血珠上的「卍」字真言居然亮了不少,但還沒等張小凡露出笑容,瞬間後又呈暗淡,同時一股冰涼之氣更是順勢侵入了他的體內,片刻間張小凡半邊身子都麻木了起來。

旁邊那隻灰猴忽見張小凡面露痛苦之色,臉上青氣大盛,「吱吱」叫了兩聲,頗為焦急。但張小凡已然顧不上許多,只覺得全身精血盡數逆流,全往右手上那古怪珠子方向流去。而自己體內的大梵般若一觸即潰,根本不是那冰涼之氣的對手,這時他全身經脈痙攣劇痛,痛苦不堪。

他再也忍耐不住,踉蹌幾步,向後退去,忽地全身又是一抖,一股熟悉的噁心感覺竟又泛起,直衝五臟,卻是他不小心間又誤入那片空地之中,只是此刻,卻再也沒有那股暖氣起而抵擋了。

那隻灰猴大急,「吱吱吱吱」叫個不停,卻無論如何都不敢再踏入空地一步。

張小凡亡魂大冒,不知所措,但覺體內陣寒陣熱,如萬蟻啃蝕,噁心欲吐,卻又無物可嘔,當真是生不如死。他神志漸漸模糊,跌跌撞撞向前走去,卻渾然不知自己已走錯了方向,只覺得渾身力氣一分分地漸漸消失。

他全身皆抖,手足無力,腳下一軟,已癱坐於地。這時已走到了那水潭邊上,他用盡最後一分心力,運起太極玄清道,勉強引些天地靈氣入體,到了體內再化作大梵般若,居然稍解痛楚,但只在片刻之後,已然化為烏有,張小凡此時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勉力施為,能舒一分就是一分。

只是那股冰涼之氣實在太過強大,又有奇異的噁心感覺,幾乎將他五臟六腑都翻了過來,直衝腦門。他眼前金星亂閃,呼吸紊亂,忽地喉間一甜,「哇」的一聲,一大口鮮血噴了出來,險險便暈了過去。

就在此時,只聽一聲悶響,剎那之間,彷彿天空都暗了下來,噬血珠上青光大放,整個珠子都成青色,一陣暗淡金光閃過,佛門的「卍」字真言被徹底震碎,張小凡全身立時被青氣籠罩,如嗜血惡魔,再度重生。

然而怪事仍未完結,幾乎就在青氣重得自由的同時,一聲大響,起自水潭正中,頓時間風起雲湧,潭中碎石向四周激射而出,砰砰做響。碧綠潭水頓起波濤,圍著中心處急轉不停,成了一個大大漩渦。而自漩渦之中,水花縫隙,緩緩生起一物,黑氣騰騰,正是那一根玄黑短棒,兩尺來長,非金非鐵,一股凶煞之氣,撲面而來。

張小凡大叫一聲,向後倒去,那噬血珠似粘在他手心一般,甩脫不掉,其中還隱隱看到,有淡淡血色從張小凡體內緩緩注入珠中。

一聲呼嘯,在水波浪聲中,那玄黑短棒突地急射而出,衝向那青光閃爍的噬血珠,片刻後一聲巨響,兩件大凶煞之物撞到一起,張小凡如受巨震,整個人被向上震起了一丈多高,在他身下空地,竟也被這股大力打出了一個大坑。

張小凡落回地上,七竅流血,頭昏目眩,但體內痛苦卻似乎竟是輕了一些。他只覺得眼前一片血紅,卻是雙目流血,用手用力擦了擦眼睛,只見那枝奇異黑棒砸在噬血珠上,黑氣如縷不絕,向前攻去。而噬血珠似有靈性,知是大敵,收回青氣全力抵抗,兩邊相持不下,張小凡身上的冰涼之氣與噁心感覺倒是漸漸退了去。

張小凡呼呼喘氣,驚魂難定,下意識甩了甩手,但那兩個怪東西卻似他手掌一部分似的,甩之不去,黑氣青光,依舊爭鬥不休。

張小凡心中害怕,只想遠遠離開這兩個怪東西越遠越好,他用盡全力爬了起來,還未走出一步,便只覺得頭中一暈,整個人搖搖晃晃,腳下軟弱無力,身子一歪,又跌倒在地。眼前那青珠黑棒兩氣交纏,鬥得不亦樂乎,但黑氣蒸騰,似乎是佔了上風。

只過了片刻,果然見黑氣大舉侵入,青光節節敗退,似是無力抵抗,正在此時,張小凡忽覺手心一陣劇痛,一看之下,心幾乎都從口裡跳了出來。但見他手掌之中,在噬血珠附著的周圍一圈,殷紅鮮血竟滲膚而出,源源不絕,逐漸匯成了一個大血滴。

張小凡全身發抖,臉上盡失血色,與此相應的,噬血珠沐浴在血滴中,頓時青光大盛,大舉反擊,非但將局面扳回,還逐漸壓倒了黑氣。

隨著手上滲出的血液越來越多,張小凡逐漸失去了知覺。鮮紅的血倒漫上來,逐漸流到玄黑短棒與噬血珠介面處,便不再流動,任憑青光黑氣鬥個不停,過了片刻,便在此處滲了進去,漸漸將棒頂和珠子相觸的一部分緩緩染成了紅色。

一股淡淡血腥味道,飄蕩在空氣中。

隨著時間流逝,那片紅色越來越深,到後來幾乎鮮艷欲滴,而不知怎麼,原本纏鬥的青光黑氣都暗淡了下來,從原來排斥爭鬥的樣子,漸漸竟化出了融合之勢。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奇異變化終於到了盡頭,黑棒青珠完全失去了光彩,彼此融合,「卡」的一聲,從昏迷中的張小凡手上掉了下來,落到地上。


「小凡!小凡!小師弟!……」一疊聲焦急的呼喚,迴響在張小凡的耳邊。

他腦中一片混亂,只覺得頭腦中劇痛無比,似乎連睜開眼睛都用盡了他一身的氣力。田靈兒焦急中帶著一絲慌亂的臉龐,似遠還近,慢慢在眼前變得清晰,他動了動嘴唇,低低叫了一聲:「師姐。」

田靈兒大喜,道:「小凡,你醒了?」

張小凡強笑一下,道:「我沒事的,師姐。」

田靈兒扶著他坐了起來,張小凡第一眼便向自己手心看去,卻見右手掌心皮膚絲毫無損,除了有些蒼白之外一點都沒有異樣。他呆了一下,心中卻分明記得剛才掌心曾湧出大片鮮血,怎麼卻連一點痕跡都沒有了?

難道那是一場噩夢?

「小凡。」田靈兒見他坐起之後就怔怔出神,魂不守舍的樣子,心中有些擔憂,推了他一下。

張小凡驚醒,正想對她說剛才怪事,一時卻不知從哪裡說起,心中又覺得此事太過怪誕,便是自己也驚疑不定,愣了一下,終於還是道:「沒、沒什麼,師姐。」

田靈兒這才放下心來,她醒來之後,見天色已晚,自己躺在一棵大松樹下,師弟卻倒在遠處空地之上,不省人事。她心中害怕,連忙跑到張小凡身旁,幸好片刻後就叫醒了他。

此時田靈兒向四周看了看,對張小凡道:「師弟,這裡似乎大有古怪,我們還是儘早離開此處吧!等明日我叫娘過來看看再說。」

張小凡點了點頭,正要爬起,忽然間全身劇痛,頭暈目眩,若不是田靈兒手快扶住,幾乎又要摔倒。

田靈兒見他臉色蒼白之極,連一絲血色都見不到,心中著實擔心,當下小心將他扶起,張小凡定了定神,又看了看身上,不見有什麼傷口,便道:「師姐,我只是有點頭暈,沒什麼大事。」

田靈兒又細看了一下,確是如此,點了點頭道:「那我們就快些回去吧!天都黑了,只怕爹和娘還有各位師兄們都在擔心呢!」

張小凡道:「是。」

田靈兒深吸一口氣,遍查週身並無異常,心裡嘀咕自己怎麼會無緣無故暈了過去。隨之手勢一引,紅光閃處,「琥珀朱綾」呼嘯一聲,竄了出來。

田靈兒帶著張小凡剛要上去,忽聽「吱吱」聲在一旁響起,二人轉頭看去,卻是那隻灰毛猴子不知何時站在旁邊,衝他們裂嘴笑著,手中還拖著一根黑呼呼一尺來長,不知什麼材質的短棒。


大竹峰守靜堂前,田不易來回踱步,眉頭緊皺,臉上微有焦急之色。今日一早女兒與那不成器的七徒弟上了後山砍竹玩耍,到如今天黑了還不見人影回來。

蘇茹是一早就出去找尋了,如今各弟子也相繼被他派出,但大竹峰上不見蹤影,周圍又是山勢起伏,叢林密佈,要找兩個人真如大海撈針一般。

他正焦急處,上方忽有破空之聲傳來,田不易抬頭看去,卻是蘇茹帶著兩個小鬼回來了。看田靈兒二人樣子倒沒什麼大礙,倒是在張小凡肩頭居然還趴著一隻灰毛猴子,也不知從哪裡來的。

田不易這才放下心來,但臉上怒色絲毫不退。張小凡看了師父兩眼,心中發毛,不敢動彈,把頭直低到胸口,偏偏那隻灰猴甚是調皮,有一下沒一下地伸手到張小凡的頭髮中抓弄,似乎想從那裡找出幾隻虱子來。

田靈兒收起琥珀朱綾,眼角餘光看見父親一臉怒氣站在堂前,眼珠轉了幾下,笑顏如花,天真可愛之極,蹦蹦跳跳地跑到田不易身旁,拉著他的手道:「爹,我們回來了。」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去哪了?」

田靈兒笑嘻嘻地道:「小凡砍竹子的時候被一隻猴子欺負,我去抓牠幫小凡出氣,嘍,就是那隻猴子。」說著,手一指張小凡方向。

張小凡肩頭那隻灰猴嚇了一跳,衝這邊「吱吱」叫了兩聲,做憤怒狀,然後抓了抓頭,又把注意力放到張小凡的頭髮中去了。

田靈兒衝牠做了個鬼臉,當下把一路追逐情況大概說了一遍,又道:「……後來追到谷中,我突然覺得一陣噁心,不知怎麼就昏了過去,醒來時看見小凡也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不過還好我們都沒有受傷,到我們要回來的時候,我看那隻猴子好像很依戀小凡的樣子,就把牠也帶回來了。」

田不易眉頭一皺,轉向妻子,道:「怎麼回事?」

蘇茹搖頭道:「我在後山找到他們二人時,便下去查看過了,並無什麼異常之處。我看多半是靈兒修行不夠,又強要帶小凡兩人同乘琥珀朱綾御空而行,到最後脫力了。」

田靈兒撒嬌道:「娘,妳亂說什麼,我哪裡會修行不夠了。小凡,你說是不是?」

張小凡連忙道:「是,是,是!」

田不易白了張小凡一眼,冷冷道:「身為青雲門弟子,居然被一隻猴子欺負,傳了出去,我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張小凡漲紅了臉,一聲不敢吭,低垂著頭。

蘇茹走過去,拉起田靈兒的手,柔聲道:「一天都沒吃東西,餓了吧?」

田靈兒吐了吐舌頭,笑道:「好餓呢!娘!」

蘇茹瞪了她一眼,拉著她向廚房走去,口中道:「人小鬼大!」

張小凡此刻也覺得腹中飢餓,但在田不易面前,哪敢動上一動,耳聽著蘇茹與田靈兒去得遠了,師父卻再無動靜,偷偷抬眼,卻見堂前已空無一人,田不易不知何時走了,估計在他心裡,罵上這白癡徒弟一句也覺得是浪費氣力了。

張小凡一時茫然,呆立許久,直到腹中雷鳴,這才轉身,卻下意識地不願走向廚房,而是向自己房間走去。

回到房間,關好房門,那灰猴在他肩頭左顧右盼,「吱」的叫了一聲,似是知道到了家,從他肩頭跳下,三步兩下竄到床上,撲騰跳躍,又抓起枕頭亂甩,大是歡喜。

張小凡看著灰猴,嘴角也露出一點笑意,但立刻又被肚餓給壓了過去,他在桌旁坐下,從茶壺中倒出一杯早已涼透的隔夜冷水,喝了下去。

一股涼意,直透心間。

他呆坐了一會,伸手從懷中掏出一物,正是那枝難看的短棒。此刻普智給他的珠子已與那根不知名的短棒緊緊連在一起,連顏色都一起變作玄青色,黑呼呼的,而在介面處一片暗紅,彷彿凝固了的血污,非但難看,簡直還有點噁心。

他看了半晌,忽地苦笑一聲,用力一甩手,將這短棒扔向牆壁,短棒打在牆上,一聲大響,又掉了下來,落在屋邊一個角落。

那灰猴嚇了一跳,抬頭看著張小凡,不知他為何發脾氣。張小凡嘆了口氣,脫鞋上床,蓋上被子蒙頭就睡。那猴子摸了摸頭,不明所以。

這一夜,張小凡輾轉反側,肚餓難耐,直到深夜,方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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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重逢

從幽谷回來後,又過了半個月,張小凡入青雲門已整整三年,同時也結束了他的砍竹生涯,只是在臨結束的時候他所交出的成績,連自己也為之臉紅。

因為那一次莫名其妙的幽谷之行,在接下來的半個月中,張小凡時常感覺頭暈目眩,氣虧血乏,整個人特別容易疲勞。

他自己心中悄悄猜測,也許是那日神志不清時隱約看見的大出血造成的。但他遍查全身卻無一傷口,心中忐忑不安又不敢去問師父,只得埋在心間。

只是他不說話,身體卻做出了反應。往常差歸差至少也能砍斷兩根大黑節竹,如今沒砍幾下就氣喘吁吁,冷汗直冒,半天下來連一根黑節竹也砍不了了。

其實這也難怪,那日在幽谷之中,「噬血珠」幾乎吸去了他體內一半精血,若不是他身子一向壯實,只怕早就臥床不起了。不過張小凡想要再和從前一樣砍竹,也是妄想了。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著,到半個月後張小凡才感覺身子微有好轉,精神氣力都好了些。不過砍竹功課也在這時結束了。

最後一天,在前來驗收的大師兄宋大仁等人的注視下,張小凡竭盡全力,終於在時辰結束前砍斷了一根黑節竹。

宋大仁等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只有田靈兒走了上來,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膀道:「小凡,沒關係,你有師姐我十幾分之一的本事,已經很不錯了。」

張小凡苦笑不已。

晚飯十分,大竹峰一眾人圍坐在用膳廳中。待田不易夫婦坐下後,宋大仁首先稟告了張小凡的情況,田不易冷笑一聲,連看也不看張小凡一眼。

蘇茹微笑道:「啊!小凡你來我們大竹峰已經三年了呀!」

張小凡連忙道:「是,師娘。」

蘇茹輕嘆一聲,道:「唉!時間過得真快,一晃都三年過去了。」說著,忽然頓了一下,提高聲音,對其他六位弟子道:「你們有沒有這個感覺啊?」

大竹峰眾弟子齊齊一震,立即坐直身子,道:「是!」

蘇茹哼了一聲,道:「現在你們的小師弟都長大了,可是你們這三年來還是一點進境都沒有,是不是要把我和你們師父給氣死啊!」

眾人都不敢說話,但是都把目光投向宋大仁。宋大仁在其他師弟的催逼下,硬著頭皮道:「師娘放心,我們這一次一定爭氣!」

蘇茹臉上擺明了「不信」兩個字,剛要說話,田不易忽然插口道:「老六。」

杜必書全身一激靈,抬頭訝道:「師父,您叫我?」

田不易淡淡道:「這幾日我看你閒暇時在廚房裡對著鍋碗瓢盆手舞足蹈,怎麼回事?」

杜必書臉上一紅,張口結舌,吶吶道:「師父,你、你怎麼看見了?」

蘇茹「咦」了一聲,道:「必書,怎麼了?」

杜必書猶豫了半晌,低聲道:「弟子想看看能否讓那些東西動起來……」

眾人登時動容,「驅物」這個境界是青雲門道法中修煉法寶的根本基礎,非達到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第四層不可想像。

田不易點了點頭,面上雖沒什麼,但眼中掠過了一絲歡喜,道:「怎樣?」

杜必書低聲道:「好像、好像動了一下。」

「轟」,眾人嘩然,皆驚喜,坐在他身旁的老五呂大信用力拍著他的肩膀,面上全是笑容。

對面的蘇茹也是眉開眼笑,笑道:「好小子,想不到你倒爭氣,什麼時候的事?」

杜必書受眾人感染,也放鬆下來,道:「就在最近,前幾日我在房裡修行,忽然發覺在念力之下,桌上的水杯動了一下,我就猜會不會是我突破了第三層。」說到這裡,他頗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又道,「不過弟子心中沒底,不敢相信,就時常試探,沒想到被師父發現了。」

田不易微笑道:「是這樣的,玉清境四層與三層之間,雖然功效有天壤之別,但初修成卻並無什麼明顯異樣。你性子機靈,入門雖遲,想不到倒後來居上。」

眾人都笑,紛紛祝賀,其間田靈兒插口道:「六師兄,那你決定了修煉什麼法寶沒有?」

杜必書獃了一下,道:「沒有,我也是剛剛才從師父口裡確定自己修到了第四層,還沒來得及想呢!」

蘇茹微笑道:「不急,這幾日你且慢慢想,不過你師父的脾氣你們是知道的,從來都不逼你們一定要修煉仙劍,你自己喜歡什麼,想好了就去找材料吧!」

張小凡在一旁羨慕之極,眼見六師兄笑得滿臉是牙,又聽田不易道:「老六。」

杜必書連忙道:「師父。」

田不易道:「按我們青雲門舊例,修行到太極玄清道第四層的弟子,便要下山遊歷天下,同時尋找良材靈物修煉法寶,至於能否得到聚天地靈氣的神物,就看你自己的造化機緣了。你準備一下,這幾日就下山去吧!」

杜必書怔了一下,眼中有幾分不捨,又有幾分歡喜,低聲道:「是。」說完又想起什麼,道:「不過師父,這裡的膳食一向都是由弟子負責,可是弟子走了以後……」

他身旁的呂大信呵呵笑道:「你怕什麼,你入門以前不是還有我嗎,放心,餓不死人的。」

杜必書與眾人都笑了出來,只有田靈兒在一旁笑道:「五師兄你還好意思說,就你煮的飯菜,我小時候吃了可直做噩夢呢!」

呂大信臉上一紅,眾人哄堂大笑,待笑聲稍止,田不易淡淡道:「以後廚房的事就叫老七做吧!」

眾人都是一怔,呂大信訝道:「師父,師弟他還小……」

田不易目光一斜,看了張小凡一眼,張小凡連忙道:「師父放心,我時常跟著六師兄在廚房幫忙,會做了。」

田不易點了點頭,也不多說,手一揮:「吃飯!」


三日之後,杜必書收拾停當,把廚房中一應事務交代清楚,就下山去了。

三年來在眾位師兄之中,杜必書年紀最輕,性子又活潑,張小凡與他最是親近。如今他這一走,張小凡心中頗為不捨,只覺得大竹峰上,頓時又寂寞了幾分。

隨後,張小凡便開始了他在青雲門的第二份「功課」──煮飯。

那一天是他第一次正式煮飯炒菜,他獨自一人在廚房裡忙了一個早上,淘米洗菜忙得不亦樂乎,不知不覺到了中午,田不易等人走進膳廳,只見桌上和往常一樣擺好了飯菜,張小凡坐在桌尾,雙手互握,戰戰兢兢,任誰都感覺得出那份緊張。

眾人坐了下來,田不易沒有說話,倒是蘇茹看了張小凡一眼,臉上露出了幾分笑容,道:「小凡,第一次做飯感覺如何啊?」

張小凡張了張嘴,卻想不出該說什麼,田不易哼了一聲,道:「吃飯。」

眾弟子應了一聲,舉筷夾食,放進口中。

用膳廳中,一片寂靜。

張小凡緊張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上,額上冷汗涔涔而出,低聲道:「師父、師兄,我、我做的不好,你、你們……」

「哇,真是太好吃了!」田靈兒忽的一聲歡叫,忍不住又夾了一片筍片放進口中。張小凡一呆,只見眾位師兄個個眉開眼笑,點頭不迭,出筷如風讚不絕口。

「想不到小師弟居然還有這一手,厲害,厲害!」

「唔(含糊不清),比老五,不,比老五和老六加起來都好吃,呵呵!」

這時便是連田不易也多夾了幾筷子,點了點頭,眼中多了幾分笑意。張小凡看在眼底,一陣滿足。

自此之後,張小凡便在廚房中做了下去。他在道法修習上還沒有顯露什麼才華,但於煮食一道居然頗有天賦,技藝無師自通,煮出來的飯菜味道鮮美,遠遠勝過了旁人。而在他心中,只要田不易微微點頭讚許,便已是最大的歡喜了。

時光匆匆,又過了半年,眼見青雲門一甲子一次的「七脈會武」日漸臨近,不只蘇茹,就連田不易也開始督促座下弟子。眾人專心修道,無人來打擾張小凡,反正眾人對他也沒抱什麼指望。

至於張小凡倒不在意,每日在廚房中忙碌,倒也從這鍋碗瓢盆中領悟到幾分快樂,閒暇時便自顧自修煉道法,每到深夜再修習「大梵般若」,日子倒也過的太平。

這段時間裡,當初他從幽谷中帶回來的那隻灰猴與他同住了半年,人猴之間已經很是親密,張小凡還給牠取了個名字──小灰。這名字便與他自己的名字一樣,平平淡淡,毫不起眼。

自從他開始到廚房做事後,小灰便近水樓台先得月,時常跟著他跑來廚房,東抓一個筍片,西拿一個水果,整日偷吃,半年下來居然胖了一圈,不過在這大竹峰上,猴子小灰卻仍有一個對頭,那就是田不易從小養大的大黃狗──大黃。

不知怎麼回事,大黃狗眼裡總是瞧著這隻猴子不甚順眼,最初日子牠每次見到小灰總是狂吠不止,嚇得小灰總往高處躲。到後來時日久了,終於算是勉強默認了小灰是大竹峰上的一員,但每一見面,都齜牙咧嘴做凶惡狀,每每到小灰嚇得「吱吱」尖叫,大黃才「汪汪汪」叫了幾聲,高昂狗頭,搖搖尾巴,走到一邊去了。

秋去冬來,大竹峰上天氣也漸漸寒冷,除了田不易夫婦兩人修行高深,早不懼這普通寒暖,其餘弟子都慢慢加上了衣服。

這一日,大竹峰上難得的陽光和煦,張小凡忙完廚房裡的事,走了出來,伸了個懶腰,在屋外一棵松樹旁坐了下來,靠著樹幹,瞇上眼睛,舒服地享受著陽光。

坐了一會,正在昏昏沉沉將欲睡去的時刻,張小凡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幾聲犬吠,睜眼一看,卻是大黃也趴在前頭地上懶洋洋地曬著太陽,而小灰卻從後邊一步一步向大黃挪了過去。

張小凡心中大奇,大黃平日裡也經常跑到廚房裡吃東西,與他也混得熟了,所以對這猴狗之間的關係他再清楚不過了,不想今日太陽像是打西邊出來了,小灰居然會主動接近大黃!張小凡頓時來了精神,緊緊盯著前方。

只見小灰很快接近了大黃,大黃雖然看不見身後事物,但鼻子一動,立刻就聞到身後異樣,回頭一看,登時張開大嘴,露出尖牙,「汪汪汪」連叫幾聲。

小灰身子一縮,看樣子還是有些害怕,但猴子眼睛骨碌骨碌轉了幾下,右手抬起,在大黃面前晃了晃。

大黃起先還不以為意,衝著小灰叫個不停,不料稍後鼻子抽了幾下,似是聞到了什麼,兩隻狗眼登時盯在小灰手上,眨也不眨,動也不動,也不再叫,張開嘴伸出老長舌頭,就連狗尾巴也開始搖個不停,以示友好。

張小凡驚訝之極,放眼看去,不覺啞然失笑,原來小灰手中握著一塊肉骨頭,香味四溢,隔了老遠他也隱隱聞到。這本是他用來熬湯的,因為知道大黃最喜愛吃這東西,所以煮好後特地封好放在高處,不料小灰不知何時偷了一塊,跑來和大黃套近乎。

當下只見小灰搖了兩下,便把這肉骨頭扔到大黃面前,大黃口裡早就流了口水,立刻張嘴把肉骨頭咬在口中,「嘖嘖嘖」啃個不停。小灰看著大黃那副樣子,「吱吱」叫了兩聲,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黃,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向大黃頭上摸去。

大黃忽然低聲叫了一聲,小灰連忙把手縮了回去,但隔不多久,忍不住又伸出手向大黃頭上摸去。這一次大黃卻沒有反應,只忙著啃肉骨頭,小灰把手放到大黃頭上,輕輕撫摸大黃鮮亮柔軟的黃毛,大黃居然感覺很舒服的樣子,縮了一下,低低叫了一聲,不過已全無敵意。

小灰膽子變大了一些,笑著叫了兩聲,開始翻弄大黃毛皮,似乎在找虱子,間中大黃回頭,居然也用舌頭舔了一下小灰,這一猴一狗之間親密無比,變得比什麼都快。

張小凡直看得目瞪口呆,心道這小灰可當真聰明,不過看樣子以後的肉骨頭要藏的更隱秘些了。

他心裡正這般想著,忽然間頭頂響起了一陣破空之聲,兩道白光從西邊疾馳而來,大黃似是嚇了一跳,對著白光大聲吠了起來,小灰伸出手在牠頭頂摸了兩下,似在安慰,想不到倒是很有效果,大黃居然立刻安靜了下來。

張小凡眼看著那兩道白光落在主殿「守靜堂」前,一陣光芒閃爍過後,現出兩人,一人長身玉立,瀟灑不群,白衣飄飄,極是俊逸。另一人是個少年,比他矮了些,十五、六歲的樣子。

張小凡忽然屏住了呼吸,一縷曾經淡忘的悲傷從深心處緩緩泛起,因為那一個看去又些孤單的背影!

「驚羽?」他站起身,聲音變得嘶啞,叫了出來。

那少年身子一震,立刻轉過身來,雙眼圓睜,張大了口,似是想說什麼,可是到了最終,千言萬語終究只化成了兩個字。

「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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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奇才

「龍首峰蒼松真人座下弟子齊昊、林驚羽,拜見田師叔、蘇師叔。」

守靜堂中,田不易與蘇茹坐在上位,其餘弟子都排在旁邊,場中兩個白衣人,也就是林驚羽和另一個名叫齊昊的俊逸青年,正向田不易見禮。張小凡站在弟子列最末,看著場中的林驚羽。

數年不見,大家都已經長大了。

正在這時,林驚羽也轉過頭來看向張小凡,兩人目光相接,林驚羽微微一笑,張小凡心頭一熱,感慨萬千,點了點頭。

田不易的目光在齊昊身上轉了轉,又瞄了瞄林驚羽,臉色沉了下來,他見這二人丰神俊朗,以他的眼力,片刻間已然看出這兩人資質均遠在自己門下弟子之上。

齊昊是不用說了,在青雲門年輕一代中他早已負盛名,倒是年紀輕輕的林驚羽,從剛才他已可以御劍而來便知,他至少已修到了太極玄清道的第四層以上,以他入門不過三年半時間,這份資質當真驚人。

想到這裡,田不易下意識地看向站在最後的張小凡,兩相比較,田不易心情大壞,冷冷道:「你師父讓你們來做什麼?」

齊昊拱手道:「稟田師叔,家師蒼松真人受掌門道玄真人所託,著手打理兩年後七脈會武大試諸般事宜。因為有少許變動,故特命我與林師弟一同前來通報。」

田不易哼了一聲,上上下下打量了林驚羽一番,道:「他是故意想向我示威的吧!」

齊昊與林驚羽臉色都是一變,林驚羽當時就欲發作,但齊昊一伸手攔住了他,微笑道:「田師叔真會開玩笑,我們同屬青雲門下,田師叔又德高望重,家師絕無任何不敬之意。」

田不易臉色陰沉,絲毫不見好轉,倒是他身邊的蘇茹笑容和藹,溫和地道:「你們不必在意,田師叔是和你們說笑的。對了,你剛才說有什麼變動,是怎麼回事?」

齊昊恭敬地道:「回稟蘇師叔,事情是這樣的,往年『七脈會武』,青雲門下諸脈各出四人,此外長門通天峰再多出四人,共成三十二之數,抽籤對決,勝者進階,如此五輪,最後勝者即為青雲門年輕一代之翹楚,能得各位師長悉心栽培。」

蘇茹抿嘴一笑,風姿楚楚,道:「說起來上次大試之中,你可是大出風頭的人物,我記得你最後是榜眼吧!若不是長門中出了那個蕭逸才,保不定就是你奪了這青雲門的武狀元了。」

齊昊臉色不變,笑道:「蘇師叔太過獎了,上次大試中長門蕭逸才蕭師兄天賦奇才,修為精深,我遠遠不及,敗得心服口服,無話可說。不過關於兩年後的這一次『七脈會武』,家師與掌門真人商量之後,在規則上做了些改動,特命我來向二位師叔通報。」

田不易與蘇茹同時動容,道:「怎麼回事?」

齊昊道:「家師蒼松真人以為,『七脈會武』大試本意在於發現各脈弟子中可造之材,加以栽培。而青雲門時至今日,門下弟子已近千人,其中年輕一代新進弟子尤多,其中不乏許多天賦出眾的人物。以此思之,六十年方才一次的機會,各脈不過出寥寥四人,實在太少。所以家師提議,七脈各出弟子九人,其中長門人數最多,再多出一人,成六十四人數,在此基礎上一如既往,抽籤對決,共行六輪,決出勝者。這樣也可免去滄海遺珠之憾。」

田不易與蘇茹對望一眼,面色更是難看。他大竹峰一脈弟子人數少資質差,乍看似乎佔了便宜,但實際上卻是人數人才最多的長門通天峰和蒼松的龍首峰大大有利。

蘇茹見丈夫神色難看,微微搖頭,以目示之。田不易心中何嘗不知道妻子的意思,此事既然由掌門師兄與蒼松商議過了,便是成了定局,爭也無益,當下冷冷道:「如此甚好,我沒什麼意見。」

齊昊一笑,道:「這樣就最好了。另外臨行前家師曾吩咐一事,那就是我這位林師弟與田師叔座下一位張師弟是老友舊識,還盼田師叔讓他們二人敘敘舊。」

田不易心中有氣,手一揮,不耐煩地道:「准了,准了。」

林驚羽老早就等的不耐煩了,只是礙著他是前輩長老,不敢發作,這時聽得他准了,頭一轉就向張小凡走去,張小凡心中激動,也走了出來。

林驚羽走到他的跟前,細細打量了他一番,眼眶中忽然一紅,澀聲道:「你長大了,小凡。」

張小凡心中百感交集,一個勁地點頭,道:「你也是。對了,村子裡那件慘案你有沒有什麼消息?」

林驚羽搖頭道:「我這幾年問了師父許多次,可是都沒有什麼進展,你呢?」

張小凡苦笑道:「我也是一樣。」

林驚羽拉住他的手,道:「我們上外頭說話。」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轉頭看了看田不易與蘇茹,田不易沒理他,蘇茹卻微笑道:「去吧!」

張小凡大喜,向她一點頭,趕忙和林驚羽出去了。

大堂之上,此時便只剩下齊昊一個客人。他一身白衣,瀟灑出眾,絲毫無異樣神色,逐一看過大竹峰眾弟子,最後目光落到宋大仁身上,拱手笑道:「這位是宋大仁宋師兄吧!我們在上次大試中也曾見過面的。」

宋大仁連忙回禮,道:「齊師兄好記性,居然還記得我這個手下敗將。」

此言一出,眾弟子聳然動容,田靈兒站在母親身旁,悄悄問道:「娘,怎麼大師兄是敗在他的手裡的嗎?」

蘇茹點了點頭,壓低聲音道:「是。當年你大師兄好不容易連勝了兩場,我和你爹都極是歡喜,不料在第三輪遇到此人,幾個回合下來便敗了。」

田靈兒一吐舌頭,道:「那他豈不是很厲害?」

蘇茹沒有馬上回答她,而是轉頭看了看丈夫,只見田不易面色鐵青,坐著一動不動,只得搖了搖頭,道:「齊昊的資質的確遠勝過妳大師兄,那日在比試中並無什麼虛假花招,尤其是他修煉的那柄仙劍『寒冰』,是用北極萬載冰晶修煉而成,威力絕大,妳大師兄是比不上他的。」

這時,田不易忽然像是感覺到了什麼,也轉過頭向蘇茹看來,二人目光相接,都看出了深藏在對方心裡卻沒有說出的話,那便是如果大竹峰門下有這般人才,那該多好!

堂下齊昊正與眾弟子聊到一塊,他修行有成,又得師長信重,常行走天下,見多識廣,加上口齒伶俐,妙語如珠,一時間眾人都起了親近之心,便連曾敗在他手裡的宋大仁,也早沒了敵意。

一陣笑聲過處,齊昊不知說了什麼笑話,眾人都是大笑,隨後齊昊目光無意中落到一直站在蘇茹身後的田靈兒身上,隨即又看到纏在她腰間的那條「琥珀朱綾」,目光一亮,微笑道:「這位姑娘莫不就是鼎鼎大名的田靈兒田師妹?」

田靈兒一揚眉,道:「你怎麼會知道我的?」

齊昊微微一笑,走上幾步,看著她道:「田師妹年方十六,在太極玄清道上的造詣已然非同小可,這是本門皆知的事情,我是仰慕已久了。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田靈兒臉上一紅,嗔道:「你又不曾見我動手,怎知道我名不虛傳了?」

齊昊呆了一下,隨即笑道:「田師妹不但貌美如花,而且心思敏銳,倒叫我這做師兄的慚愧了。」

田靈兒見他一個英俊高大的身影站在身前,又聽他口中讚揚自己美貌,心中忽地一陣甜蜜,但面上仍作色道:「就會亂說,像什麼師兄了,不害臊!」

田不易眉頭一皺,蘇茹已然道:「靈兒,不許胡說。」

齊昊連忙向蘇茹道:「蘇師叔千萬莫要責怪師妹,都是我口不擇言,冒犯了她。」說到這裡,他微一沉吟,伸手從懷裡取出一個小錦盒,遞給田靈兒,笑道:「田師妹,這小盒中的『清涼珠』乃是數年前我隨家師蒼松真人行俠,剿滅一派魔教兇徒偶然所得,雖然並不是什麼奇珍異寶,但帶在身上倒也能祛暑降熱,另外據說對女子養顏護膚也有些好處。今天就送予師妹,權當我賠罪了。」

田靈兒臉上又是一紅,還沒說話,蘇茹已道:「齊師侄,這清涼珠也算是一件寶物,靈兒受不起,你還是快快收起來吧!」

齊昊微笑道:「蘇師叔有所不知,這清涼珠與我並無大用,有如雞肋一般。但田師妹青春美貌,正好合用,也算是我的一點小小心意,還望田師妹不要嫌棄。」

田靈兒看了看齊昊,神色間已是大為和緩,伸手接過了小盒,低聲道:「多謝齊師兄。」

齊昊似是極為高興,笑容滿面,道:「不用謝,不用謝,師妹妳天資聰慧,將來前途不可限量。說起來青雲門中人才雖然眾多,但能有妳這般資質的卻少之又少,我也是甘拜下風的。」

田不易聽在耳中,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田靈兒道:「師兄過獎了。」

齊昊搖頭道:「不然,我也是自小就被恩師渡化上山,但像妳這般年紀時修行就比妳差了許多。不過……」

田靈兒少女心性,聽著齊昊誇獎心中對他極有好感,但聽他跟了一句「不過」,忍不住追問道:「不過怎樣?」

這時,連田不易和蘇茹也轉過頭來,想聽聽齊昊口中的「不過」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聽齊昊說道:「不過若是單論資質,倒有可以與田師妹媲美之人。」

田靈兒愣了一下,道:「誰啊?」

齊昊微笑地指了一下守靜堂外,道:「便是我這位林師弟了。自三年前他被家師蒼松真人收歸門下,短短幾年間進境驚人,在修真一道更是天賦奇才,本脈弟子中無人可及,以三年時間便突破玉清境第四層,千年來還未曾聽說有如此人物。」說到這裡,他滿是愛護之情,道:「家師對林師弟讚不絕口,稱之為千年一見的奇才,幾乎可與當年的青葉祖師相比呢!」

「啪!」一聲脆響,眾人都是一驚,轉頭向聲響處看去,卻見是田不易一臉鐵青,面色難看之極,手畔堅硬的檀木扶手,竟硬生生被他拗了一截下來。

齊昊愣了一下,向蘇茹低聲道:「蘇師叔,是不是我說錯什麼了?」

蘇茹強笑一聲,正欲開口,忽然間堂外一聲大喊:「哎呀!」

聲音未落,只見一個人影從堂外摔了進來,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餘勢未歇,居然還向後滾了幾下,灰頭土臉,狼狽之極。眾人細看,不是張小凡是誰?

大竹峰一脈眾人都變了臉色,田靈兒與張小凡最是要好,當先衝了上去,扶起了他,急問道:「小凡,你怎麼了?」

張小凡這一跤摔得不輕,頭腦中還兀自有些暈眩,但口中還是道:「沒、沒什麼,我沒事。」

正在這時,林驚羽也從門外跑了進來,面上有焦急之色,道:「小凡,你沒事吧,我一時失手……」

田靈兒一聽便知是此人欺負了師弟,氣往上衝,加上剛才齊昊當面誇獎林驚羽,隱隱中還有自己比不上他的意思,心裡更是老大的不舒服。

此刻更不多想,起身怒道:「你憑什麼欺負人?」說著手訣一指,頓見霞光閃閃,琥珀朱綾已然祭起,「嗖」的一聲便向林驚羽衝了過去。

蘇茹與齊昊同時喊了出來:「住手!」

但琥珀朱綾快如閃電,片刻間已衝到了林驚羽的面前。林驚羽雖驚不亂,只覺得眼前五彩繽紛,知是仙家法寶,立刻連退三步,左手指天,右手向地,手握劍訣,大喝一聲:「起!」

「匡啷」龍吟,頓時響徹守靜堂中,只見林驚羽全身被青光籠罩,一枝光芒萬丈的青色仙劍祭起,劍刃清清如秋水,瑞氣蒸騰,一時間非但抵住了琥珀朱綾來勢洶洶的道道霞光,還把守靜堂中每一個人的臉都映成了碧色。

田不易突然哼了一聲,冷冷道:「蒼松可真是捨得,居然把『斬龍劍』也傳了給他。」

齊昊看見林驚羽沒有受傷,放下心來,在一旁微笑道:「家師曾言,師弟天資過人,必成大器,所以著力栽培,也是應該的。」

田不易面色更是難看。

這時場中琥珀朱綾與斬龍劍正相持不下,但見田靈兒美目圓睜,雙臂一振,紅衣飄飄,身子竟緩緩升到半空,左右手交叉胸口,作蘭花指,喝道:「縛神!」

話音才落,只見霞光頓長,原本身前一條三尺來長的琥珀朱綾,忽地退後,飛到田靈兒身前停住,一聲脆響之後,霞光大盛,見風就長,迅疾無匹,剎那間不知長了多少倍出來,把整個守靜堂上空填得滿滿噹噹,立刻把斬龍劍的青光壓了下去,片刻之後,化做千萬綾繩衝向林驚羽,把他圍在中間,密不透風。

蘇茹站起身,向空中喊道:「靈兒,不得放肆!」

但只在她說話間,萬丈紅綾已把林驚羽圍得嚴嚴實實,眾人非但看不到林驚羽,便連在半空中的田靈兒身影,也被一層層一道道的紅綾給遮住了。

張小凡只看得目瞪口呆,神乎其神,忽聽身後有人讚道:「琥珀朱綾,當真名不虛傳!」

他轉頭一看,卻是齊昊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場內,口中唸唸有詞,卻無絲毫擔心神色。

眼看田靈兒勝局已定,眾人忽聽見一聲刺耳的「嘶啦」,層層紅綾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缺口,透出一點青光。

田不易與蘇茹同時變色。

「吼!」一聲巨響,如怒龍狂嘶,聲動九天,剎那間那個缺口放大百倍,青光又復大盛,裂綾而出,林驚羽人劍合一,全身隱隱現出龍形,如離弦之箭,勢不可擋地衝向田靈兒。

眾人無不失色,倒是田靈兒雖驚卻不慌亂,雙手護在胸前疾做太極圖,虛空劃下,片刻間層層紅綾歸位身前,化作無數屏障。

只聽碎裂之聲不絕於耳,林驚羽斬龍劍刺破一層又一層的紅綾,去勢雖然稍緩,但一往無前的氣勢竟不稍減,眼看二人便要分出個生死勝負。

「諍!」

一陣寒意過處,斬龍劍如中敗絮,反震回來。林驚羽大驚失色,舉目看去,只見在片刻之間,在他與田靈兒中間又結了一道冰牆,寒氣襲人,斬龍劍威勢驚人,卻衝不過這道冰牆。而齊昊不知何時已搶到他的跟前,把他向後拉開退出有一丈之遠。

在另一邊,田靈兒面色蒼白,卻是蘇茹在眨眼間已然搶上將她拉在懷中,退到了田不易的身旁。

場中兩件仙家法寶沒了控制,逐漸失去了光芒,各自飛回到主人手中。

守靜堂中,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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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第一章 神通

田不易站起身來,上下打量著林驚羽,面色難看之極,口中冷冷道:「好本事!好殺氣!」

齊昊低聲對林驚羽道:「師弟,快陪個不是。」

林驚羽年少氣盛,雙眉緊皺,踏上一步,卻是對站在一旁的張小凡道:「小凡,剛才是我的不對,說是試一下各自修行,但出手沒有分寸,對不起了。」

張小凡心中著實為好友擔心,但口中只得道:「沒、沒什麼。」

大竹峰眾人都變了臉色,田不易心中怒火更甚,忽地踏上一步,臉上赤氣一掠而過。

齊昊臉色大變,他與林驚羽不一樣,入青雲門時日已久,深知大竹峰一脈實力雖然遠不及其他六脈,但首座田不易與他妻子蘇茹卻實有驚人神通,各脈向來無人敢予輕視。

一向眼高於頂的蒼松道人臨行前也叮囑了他:田不易氣量不大但修行極高,加上他夫人蘇茹也是青雲門中有名的才女,便是掌門道玄真人也敬他夫婦三分,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別去招惹他。

只是林驚羽對此卻是全然不知,不過看他樣子,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不放在心上,小小年紀,傲氣卻是極重,想來多半是蒼松道人寵愛有加給慣出來的。

田不易看著他的樣子更是惱怒,正要有所動作,忽地人影一閃,蘇茹已站到丈夫身旁,伸手拉住了他,嘴邊有淡淡笑意,口中低聲道:「一大把年紀了,跟同門後輩鬧起來,像什麼樣子?」

田不易愣了一下,停下身子,齊昊連忙擋在師弟面前,陪笑道:「田師叔大人有大量,就請看在家師的分上,不要與我們這些晚輩一般見識了。」

張小凡眼見林驚羽惹惱了師父,心中焦急,在他眼中,同樣是草廟村遺孤的林驚羽便像是自己的親兄弟一般。

這時看到齊昊為林驚羽求情,心頭有熱,忍不住也跑出來跪在田不易面前,道:「師父,都是弟子不好,看見驚羽,不,是林師兄御劍而來,便想看看他的修行,這才動手,一切都是弟子……」

田不易心中本來就鬱悶,一股怒氣無法發洩,強壓了下來。齊昊倒還罷了,卻見這張小凡也跪在面前,多嘴多舌,看去傻不可耐,心中無名火起,怒道:「閉嘴,沒用的東西!」

說著袖袍一揮,張小凡只覺得疾風撲面,突然間身子一輕,前後左右上下狂風大作,周圍空氣竟似乎全部消失了一樣,頭重腳輕。

隨即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湧來,整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飛去,直直衝向守靜堂一側的牆壁,「砰」的一聲大響,結結實實地撞在牆上,跌了下來,當時張小凡便覺得頭昏目眩,喉嚨一甜,「哇」的一聲噴了一口鮮血出來。

守靜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爹!」田靈兒首先大叫出來,衝上去扶起張小凡,林驚羽幾乎也是同時衝了過去,一看張小凡胸口血跡,氣往上衝,若是他自己受傷也未必如此氣惱,但他眼見張小凡為自己求情卻落得如此下場,林驚羽再也不管不顧,返身對田不易大聲道:「矮胖子,你做什麼?」

說話間,「斬龍劍」似是感應主人心事,青光又復大盛。

田不易雙眉倒豎,怕不是給這一句矮胖子給氣得七竅生煙,袖子一揮,「嗖」的一聲消失在眾人眼前。

齊昊急叫道:「師弟,小心。」

林驚羽心中早已加意提防,此時一見田不易人影如鬼魅一般,立刻將斬龍劍祭起身前,以劍氣青光護住全身。

只是他眼前一花,田不易矮胖身子竟視道道凌厲青光如無物,霍然現身在他的面前,所有的青光劍氣離他身子尚有三尺之遠便不得再進半分。

林驚羽心頭一跳,只見田不易怒目圓睜,幾乎就與自己緊貼著臉,心中一慌,「蹬蹬蹬」向後退去,饒是如此,斬龍劍依然不亂,凌空橫在身前護主。

田不易冷笑一聲,右手疾伸,硬生生插入劍氣之中,手掌上泛起一層赤芒,抵住青光,眨眼間竟把斬龍劍抓到手中。

齊昊立刻向場中搶去,大聲喊道:「田師叔,手下留情!」

田不易卻不追擊,任由齊昊把林驚羽護在身後,只看著手中這柄斬龍劍。這時幾乎所有的劍氣青光都已消散,但斬龍劍似有靈性,在田不易胖手中劍芒閃爍,掙扎不止,映得他半邊身子都綠了,卻還是無法掙脫。

田不易抬眼看向前方,冷冷道:「斬龍劍固然是九天神兵,但也未必就天下無敵了!」

話音一落,他五指突然用力,斬龍劍如受重擊,頓時乖乖不再動彈,片刻之後,整柄劍忽然重新泛起青光劍氣,燦爛奪目,不知比剛才在林驚羽手中亮了多少倍。

齊昊失聲道:「田師叔……」

田不易面如寒霜,再不多話,右手緊握斬龍劍,自上而下向齊昊與林驚羽方向用力凌空一斬,尖銳的破空之聲響起,剎那間銳聲尖嘯,綠芒狂盛如山,竟成高達兩人的大綠氣柱,如怒濤穿空,激射而出。

齊昊緊咬牙關,雙手齊握劍訣,「諍」的一聲,一柄白色仙劍迅速祭起,正是他那柄久負盛名的「寒冰」。

說時遲那時快,只眨眼工夫,田不易發出的綠芒劍氣破空而至,齊昊護著林驚羽連退幾步,右手劍訣連引,「寒冰劍」白光疾閃,寒氣大盛,片刻間在他二人身前連結了七道冰壁。

只聽「砰、砰」聲連續響起,綠芒劍氣已然撞到了冰壁,但與之前林驚羽御劍撞上冰壁迥然不同,這一次斬龍劍竟是勢如破竹,聲響冰破,片刻間將七道冰壁擊得粉碎,冰凌四濺,而綠芒劍氣竟無稍減半分,聲勢反而更厲,如怒龍狂吼,張牙舞爪地衝向齊昊。

齊昊臉色蒼白,避無可避,只得竭盡全力,十指連動,寒冰劍發出萬道白光,凝結成盾擋在身前。

「轟」,一聲巨響,綠芒劍氣打在白光之上,雖然沒有立刻打得粉碎,但登時把白芒向後壓去,齊昊雙目圓睜,使盡全身所有氣力,終於勉強把那看來勢不可當的綠芒劍氣擋在身前一尺處。

這時他只覺得眼前綠芒閃爍耀眼,風聲凜冽,近在咫尺,彷彿在與一隻猙獰凶獸面對面對峙一般,令人心驚。

還未等他定下神來,那洶湧澎湃的綠芒壓力卻一重重壓了過來,齊昊拼盡全力維持白光不散,腳下卻已支撐不住,被莫大之力向後直推了出去。

從開始動手到現在,田不易一直站在原地,動也沒動,但他手上斬龍劍激發的綠芒劍氣竟然越遠越強。

齊昊二人被這股大力直推到守靜堂門外,仍是不住向後推去,尤其是出了守靜堂到了空地之上,綠芒更是大盛,所過之處,空地上如被巨大利刃斬過,劃出深達一尺的巨大溝壑,觸目驚心。

這股驚人的綠芒劍氣從守靜堂中源源不斷地射出,將齊昊二人又向後逼退了整整三丈。

此時齊昊身前的白光已被壓縮得離身子不到半尺,而他自己也是呼吸急促,臉色由紅轉青,雙腳不知何時亦深陷土中。片刻之後,齊昊終於大叫一聲,支撐不住,白光消散,寒冰劍被莫大之力打得沖天而起,失去控制。

齊昊與林驚羽面無血色,只見來勢洶洶的綠芒劍氣眨眼間衝到眼前,真個生死立判之間,卻忽然頓住,停在半空。

齊昊手心冒汗,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一小會,那綠芒似是失去了控制,緩緩散了開去。

「諍!」

銳聲響處,卻是寒冰劍重新落下,倒插在二人身前。齊昊驚魂稍定,連忙向守靜堂方向恭聲道:「多謝田師叔手下留情。」

一旁的林驚羽眼見這貌不驚人的田不易竟然有如此神通,也不由得低下頭來。

「嗖」,破空之聲又再響起,二人嚇了一大跳,卻見綠芒閃處,從守靜堂裡飛出一物,青光閃爍,正是斬龍劍,凌空激射,不偏不倚地落到二人身前,插在地上,正好在寒冰劍旁,兩劍成交叉狀,顫抖不停。

「你們去吧!」田不易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遠遠的從堂中傳出,冷淡之意清楚地顯露出來。

齊昊趕忙應了一聲,拉了一下還向堂中張望的林驚羽,二人收起各自仙劍,不敢多待,御空去了。


守靜堂中,眾弟子見田不易動了雷霆之怒,一個個大氣也不敢喘,尤其是張小凡,初次見識到田不易妙法神通,敬佩之極,幾乎忘了胸口傷勢,一失神間牽動傷口,登時疼得「哎呀」一聲叫了出來,齜牙咧嘴。

田不易聽到張小凡的叫痛聲,向他看了過去,張小凡一咬牙,強忍了下來,低下了頭。

田不易看了他兩眼,卻沒有再說什麼,又一個個向一字排開站在一旁的弟子們看了過去。

眾人都低下了頭,不敢與他目光對視。

田不易深深嘆了口氣,微微搖頭,背負雙手,走向後堂。

站在一旁的蘇茹看了看丈夫的背影,對眾人溫聲道:「你們先下去吧!」

眾弟子應了一聲,田靈兒走上扶起張小凡,和眾人一起走了出去。

當所有人都走出守靜堂,蘇茹獨自走進後堂,一過堂門,便看見田不易站在迴廊上怔怔看著院中的青竹。

蘇茹走了過去,來到丈夫身旁,輕聲道:「今天怎麼發這麼大的火啊?」

田不易微微搖頭,不答反問:「適才靈兒與林驚羽動手時,齊昊凝冰成牆擋住斬龍劍,妳可看清楚了?」

蘇茹嘆了一口氣,道:「他沒有祭出寒冰劍。」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上屆七脈大試時,齊昊尚要憑藉仙劍法寶之力才能凝結冰牆,想不到只過了短短幾十年他就已經修到了這個境界。」

說到這裡,他轉頭看著蘇茹,道:「妳剛才在旁邊觀看,覺得他修行到了什麼地步?」

蘇茹淡淡道:「他施法時從容不迫且有餘力,至少已修到了玉清境第八層。」

田不易嘴角一動,欲言又止,蘇茹卻替他說了下去:「大竹峰門下,絕無一人是他的對手。」

田不易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緩緩轉過頭,看著滿園青竹,隨著冬日臨近,都漸漸枯萎變黃,不覺怔怔出神。

過了半晌,他忽然道:「老七怎麼樣了?」

蘇茹看著他,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還能怎麼樣,被你這位大仙人打得吐血了唄!」

田不易似是窒了一下,矮胖身子一動,卻沒有回頭,淡淡道:「今晚妳拿一顆『大黃丹』去看看他,免得他明日裝死,搞得我們沒飯吃了。」

蘇茹微笑不語。


入夜,天色黑了下來。

張小凡慢慢走回住處,推開了門,一直跟在他身後的猴子小灰第一個衝進房間,隨後是只一天工夫已和小灰親熱無比的大黃也跟了進來。

一猴一狗在房間裡打鬧不休,「汪汪汪」和「吱吱吱」聲此起彼伏。

張小凡嘴角露出一點笑容,走到桌邊坐了下來。他胸口仍在隱隱作痛,但腦袋裡全是田不易等人鬥法時的諸般奇術妙法,心中嚮往不已,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麼好好的嘆氣了?」一個溫柔平和的聲音從門口處響了起來。

張小凡吃了一驚,回頭一看,卻是師娘蘇茹站在門口,夜風習習,吹動她衣裳輕舞,髮梢微動,看去有如仙子一般。

他連忙站起,道:「師娘。」

蘇茹走到他的身前,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微笑道:「沒事的,你坐吧!」

張小凡受寵若驚,不敢違命,坐了下來,蘇茹細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又伸手到他胸口探了探,點了點頭,道:「還好,沒什麼大礙。」說著伸手從懷裡拿出一個白色小瓶,從中間倒出一顆指頭大小黃澄澄的藥丸來,遞給張小凡,道:「服下吧!」

張小凡猶豫了一下,接過吞下,片刻後就覺一股暖氣首先從丹田泛起,隨即散往四肢頭頂,全身暖烘烘的很是舒服,連胸口那隱約的痛感也消失不見了。

張小凡又驚又喜,站起身活動一下身子,果然一切如常,靈藥神效,匪夷所思。他心中歡喜,連忙向蘇茹道:「多謝師娘。」

蘇茹笑著點了點頭,收起小瓶,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道:「不必謝我,是你師父叫我拿大黃丹給你的。」

張小凡一怔,道:「師父他不怪我了嗎?」

蘇茹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他叫我來看你,自然是不怪你了。不過我倒不知道你有沒有怪他?」

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道:「沒有的事,師娘,我絕不敢……」

蘇茹一抬手,攔住了張小凡話頭,柔聲道:「小凡,你聽我說幾句,好嗎?」

張小凡心裡忽地沒來由地一跳,低聲道:「是,師娘。」

蘇茹道:「白天你師父動手打你,的確是他的不對。我在一旁看得清楚,他動手後心下就後悔了。只是他的性子……」

她溫柔的臉龐上有一層淡淡的憐惜,接著道:「只是他這個人一向好強,面子是看得極重的,所以縱然心中有了悔意,也是不會說出了,你可不要怨恨他啊!」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師娘,我不敢怪師父,我只怪自己太笨,惹師父生氣了。」

蘇茹看了他一眼,輕嘆道:「其實也不關你什麼事,修真煉道,本就要看各人資質,雖然說勤能補拙,但終究是差了一些。這一點你師父他心裡是明白的,他煩心的也不是這個。」

張小凡訝道:「那師父他煩惱什麼?」

蘇茹淡淡一笑,眉宇間有一絲無奈,道:「像齊昊和林驚羽這般的人才,一向是可遇而不可求,但如今青雲門中,大竹峰一脈日漸式微。你師父修行雖高,卻時常因為門下弟子被各位師伯師叔譏笑。他性子好強,心裡是極難受的,又擔心自己羽化仙去之後,大竹峰一脈只怕永無翻身之日,這就更對不起列位祖師了。這沉沉重擔都壓在他一人肩上,他心裡其實是很苦的。」

張小凡默然無語,蘇茹隨即醒悟,搖頭苦笑道:「真是的,我對你一個十四歲的小毛孩說這些做什麼?」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早些歇息吧!」

張小凡應了一聲,道:「是,師娘,您慢走。」

蘇茹點了點頭,走了出去。張小凡一直送到門口,看著蘇茹背影消失,這才回房。

只是他剛進房門,忽地眼前一亮,只見屋中桌旁,燈火搖曳中,俏立著一個紅衣女子,面若芙蓉,艷若桃李,不可方物。

他怔怔地看著,心跳忽然加快,口中低低叫了一聲:「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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