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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仙》第一集~第四集


第六章 奇術

又到夜深。

張小凡翻來覆去睡不著,連帶著他身邊的猴子小灰也睜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他,至於其他的師兄都早已鼾聲大作,便是大黃,此刻也趴在地上睡熟了。

月光如水,從窗口照了進來,灑在地上,如霜雪一般。

張小凡悄悄爬起,小灰立刻竄進他的懷中,張小凡抱著牠,摸了摸牠的腦袋,向外走去。

迴廊清清,悄無人聲。

他暗自苦笑,從到了通天峰之後,他幾乎就沒有一個晚上睡得安穩過,想到明日就要與陸雪琪的比試,他心裡仍然有說不出的緊張。

便在這時,他懷中的猴子小灰忽然不安地動了一下,張小凡向牠看去,只見在月光之下,小灰一雙機靈的眼睛正看著前方陰影處。

黑暗中,彷彿有一道身影閃過。

張小凡心中一動,跟了上去。

那身影跑得並不快,而且一邊跑肩頭似乎不斷聳動,倒似是哭泣的樣子。張小凡遠遠看去,認出了是田靈兒,心中更是奇怪,同時看著師姐哭泣的樣子,心中又有了一絲莫名的難過。

田靈兒直跑到雲海上,來到中心的擂台邊,看看四周無人,彷彿再也忍耐不住,蹲在地上哭出聲來。

張小凡從未見到師姐如此傷心,腦海中一陣恍惚,緩緩走到了她的身邊,低低叫了一聲:「師姐,妳……」

田靈兒嚇了一跳,跳起轉身,見是張小凡,才放下心來,隨即心頭又是一酸,忍不住撲到張小凡的懷裡,在他肩頭大聲哭泣。

張小凡身子在瞬間一片僵硬,全身上下都被石化一般,再也不能動上一動。

她的抽泣聲迴盪在耳邊,從肩頭感覺到她傳來的淡淡的身體的溫暖,彷彿在夢境中常常見到的情景今天竟然真的發生了。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隱約傳來。

張小凡就這麼站著,看著遠方,儘管心中有無數個念頭想要擁抱這個女子,卻終於還是沒有。

也許,真的擁抱了妳,生命就從此不一樣了吧?

田靈兒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他的肩膀。張小凡心中一片空虛,隱約中,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的肩頭,已被淚水打濕了。

田靈兒用手揉揉紅了的眼睛,看見了張小凡被自己哭濕的肩頭,臉上一紅,道:「對不住了,小凡。」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師姐,妳怎麼了。」

田靈兒剛要說話,卻聽腳下有東西「吱吱」叫了兩聲,低頭一看,卻是小灰也跟了上來。她默默俯下身子,把小灰抱在懷裡。

「從來沒有過的,小凡,從來沒有過的。」這女子站在黑夜月光之中,淒清美麗,帶著幾分哀愁的對著張小凡說道:「爹和娘從來沒有這麼罵過我的。」

看著那哀痛中美麗的臉龐,張小凡心中一陣撕裂般的痛楚,彷彿她那般悲傷都是自己帶給她的。他強自穩住心神,柔聲道:「師姐,怎麼了?師父、師娘為什麼罵妳?」

田靈兒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張小凡,從小到大,這個小師弟一直都是她除父母以外最親近的玩伴,此刻在她心裡,似乎隱隱約約想到了一個念頭:小凡師弟是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就對我這般溫柔的?

然而,這念頭卻只是一閃而過,她的心中此刻滿是悲傷,終於還是向張小凡帶著哭聲道:「還不都是為了齊昊大哥!」

張小凡臉色刷地白了,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拳頭,他握得這般緊,以至於指甲深深刺到了手掌之中。

「你還不知道吧?」田靈兒一旦打開了話頭,對這個小師弟就再也沒有防備之心,可是張小凡卻在心裡狂呼著:「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月光冷冷,灑滿人間。

「齊昊師兄與我兩情相悅,我對他們說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的。」田靈兒平靜了一點,卻沒有發覺,她每說一句話,張小凡的臉上便失了一分血色。

「……但是爹卻大聲罵我,說我不懂事,就連一向疼我的娘也變了臉色,站在爹那一邊。怎麼會這樣,小凡?」

張小凡低下了頭,不讓田靈兒看到自己的臉,低聲道:「師父、師娘怎麼會知道的?」

田靈兒心情激盪,絲毫沒有察覺張小凡話裡有些破綻和異樣,嘴角一扁,幾乎又要哭了出來:「我本來也想不到,後來才知道,是與我同住的小竹峰文敏師姐她們告訴了水月師叔,水月師叔又和我娘說了。我與文敏師姐她們那麼要好,叮囑了她們好多次了,可她們還是說了出去,我、我……」

她眼眶一酸,淚水終於還是流了出來。

張小凡澀聲道:「也許師父、師娘他們是為了妳好,他們是妳父母,絕不會對妳不好的!」

田靈兒擦乾了眼角淚珠,大聲道:「他們懂什麼!他們只懂得門派之見,只知道齊昊大哥是龍首峰蒼松師叔的得意弟子,只知道若是我與齊昊大哥好了他們就會在青雲門中抬不起頭來,根本就沒有為我想過。」

她帶著幾分傷心、幾分憤怒、乃至幾分決然地道:「那些面子和我的幸福比起來,算得了什麼,我真懷疑他們是看重面子還是看重我這個女兒?」

張小凡霍然抬頭,看著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師姐。

那是何等傷心的一種眼神啊!

彷徨無助,像失去父母的小鳥獨自佇立在風雨之中,哀傷中帶著一絲驚惶,如刀一般刺入了他的魂魄!

張小凡幾乎立刻就被這種眼神打敗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傷從心頭泛起,如果能夠讓他為這個女子承擔此刻的痛楚,他無論什麼樣的艱難都願意一肩承擔,可是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能低低叫了一句:「師姐!」

「我要和他在一起,」田靈兒毅然決然地說道。與其她是對張小凡說的,還不如說她是對著自己內心、對著不在此處的田不易夫婦說的:「我一定要和齊昊師兄在一起,我們山盟海誓過了,就算爹娘再怎麼反對,就算等到海枯石爛,我們也會在一起的。」

她仰望夜空,對著那輪明月這般發誓。清冷月光靜靜灑在她的身上,她美麗的像是一朵帶著哀傷在夜晚盛放的百合,讓人眩目於她的美麗而忘卻了在她身旁,那道蕭索而心死的影子。


站在高處,初升的陽光暖暖地灑在張小凡的身上,溫暖了身子卻暖不了內心。他面無表情地站在擂台之上,面對著站在自己對面美若天仙的陸雪琪。

那個冰霜女子眼中的輕蔑如此明顯,在廣場之上,誰都知道,他主要是靠運氣而不是實力進入到前四行列。

在她背後,天琊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光芒。張小凡看著這傳說中的神物,淡淡地想到:再過一會,自己面對著就是它了嗎?

然後,他在片刻之間就把這個問題忘了,從昨晚回來之後,他的精神就都在一種恍惚中起起伏伏。

雲海之上,此刻只剩下了兩個大擂台,但以圍觀的青雲弟子人數論,觀看西邊齊昊與曾書書比試的人數只怕還不及這裡的三成,幾乎所有的人都被此次風頭最勁的陸雪琪以及運氣太好的張小凡給吸引了過來。

而在長輩之中,包括掌門道玄真人在內的絕大多數人,也坐在了這個擂台之下。

只是,當眾人看到陸雪琪登上擂台之後,人群中在一陣歡呼之後,多半便是討論張小凡會在一息還是一剎之間敗北。

台下,田不易眉頭緊皺,縱然張小凡的根底他知道的頗為清楚,但聽到身後人們的輕蔑議論依然讓他很不舒服。而坐在他身旁的蘇茹卻是在四處張望找著女兒。

昨晚的一場大吵,田靈兒哭著跑開,今日一早便不見了人影,以她為人母對女兒的瞭解,只怕這倔女兒是跑到齊昊比試擂台那裡去了。

她搖了搖頭,雖然她十分疼愛這個唯一的女兒,但這一次她卻完全站在丈夫這一邊,或許這是為人母的本能吧!

她總是覺得,龍首峰裡的人都不甚好。

她轉過頭,看向台上,與此同時,台上的張小凡也正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接,片刻之後,張小凡在她身邊看了看,彷彿沒有找到要找的人,又默默把目光收了回去。

蘇茹微微皺眉,對田不易道:「小凡今天的神色有些不對,好像死氣沉沉的樣子。」

田不易淡淡道:「他緊張而已,小孩子沒見過世面,不足為奇。」

蘇茹沉默了下來,便沒有再說話。

張小凡收回了目光,落到了對面陸雪琪的臉上,那在初升陽光中絕美的臉龐奕奕生輝,光彩色照片人,很快的,陸雪琪感到了張小凡望來的目光,眼中再度出現了不屑之意。

但是這一次,張小凡卻沒有再迴避,他甚至沒有感覺到對面譏諷的眼光,那美麗的容顏此刻對他來說竟然完全沒有了意義,只有在他深心處,低低的、痛苦的念著一句話:「她不在,她去看齊昊的比試了!」

聰明如陸雪琪,很快地發現這個對手只是目光看著自己,但在他空洞的眼神中卻分明想著另外的事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這幾乎是她生平第一次的經歷,在她眼睛中彷彿也隱約現出了一絲驚訝。

「噹!」

鐘鼎齊鳴,迴盪在通天峰上。四下裡迅速安靜了下來。

陸雪琪挺直身子,深深呼吸,只要再勝兩場,就兩場,就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以及恩師的期望。天琊在她的背後,藍色的光芒漸漸亮了起來。

「小竹峰弟子陸雪琪,請賜教。」

張小凡如從夢中驚醒,第一個反應卻不是回禮,而是懷著萬分的期望向著台下看去,那裡,人頭聳動,萬眾矚目,卻沒有自己想見的人的身影。

陸雪琪臉色一變,台下青雲弟子也是一片譁然,這是頭一個對著陸雪琪如此失禮的人,田不易與蘇茹對望一眼,同時都覺察了出來,今天這個小徒弟是真的有些不對勁。

張小凡緩緩轉過頭,面色如死灰,淡淡地道:「我是大竹峰張小凡,請師姐千萬莫要手下留情。」

陸雪琪一怔,雖然在比試之前說的不過都是客套話,但這張小凡看起來卻大是古怪,哪有人會說什麼不要留情的話,聽起來像是譏諷,但看他樣子卻又不像。

陸雪琪畢竟是水月大師的得意弟子,心志堅定,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也不再多說什麼,右手一比,在她背後的「天琊」緩緩升起。

張小凡看著那藍色的光芒越來越深,越來越大,照著自己的身軀都帶了藍色,卻再也找不到一點緊張的感覺,反而在內心深處,隱隱期待著什麼。

他拿出了那根黑色而難看的燒火棍。

台下一陣哄笑,與對面堂皇高貴、仙氣萬方的「天琊」相比,燒火棍就像是地上醜陋的一條蟲子。

而此時此刻,還是一條心喪若死的蟲子。

冰涼的感覺,再度充盈了全身,不知為何,今日這根燒火棍上,彷彿有了靈性般特別興奮,那股冰涼感覺游動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許多。

張小凡甚至感到,若不是自己與這燒火棍有血肉相連的感覺,若不是自己握住了這燒火棍,只怕它自己早就衝向陸雪琪了。

不,應該不是向著陸雪琪,而是向著天琊,那一種莫名的感覺,就像是兩個深仇大恨的仇人。

此刻,陸雪琪的臉色忽然也變了變,天琊的光芒太盛,似乎她自己也有些奇怪吧!

可是張小凡,卻沒有意思深想下去,他望著那在藍色光輝之中的美麗女子,忽然間發現,她好像師姐,可是「師姐」卻帶著冰冷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擂台之上,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張小凡與陸雪琪兩個人,竟然沒有動手,只是互相盯著對方,一動不動。

場下譁然,議論紛紛。

陸雪琪猛然驚醒,剛才一向與她靈性相通的天琊突然出現了往日不曾有過的異動,令她心中奇怪,但以念力查看天琊,卻並無什麼異樣,只是彷彿天琊隱隱有一種躍躍欲試的感覺。

感覺到場下無數道異樣的目光,陸雪琪眉頭一皺,定了定神,冷哼一聲,把諸般雜想排出腦海,一聲輕叱,天琊藍光盛放,沖天而起,但仍然沒有出鞘。

自七脈會武比試開始,天琊便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但直到現在為止,陸雪琪都在沒有出鞘的情況下逐一擊敗了所有對手,這也讓眾人猜測,究竟何人能夠讓她抽出神劍。此時,所有人都猜想一定要到最後決戰,以龍首峰齊昊的那等修為,才能做到這一點吧!

藍光,映在了張小凡的臉上,卻照不出他有什麼表情,黑色的燒火棍發出淡淡的青光,緩緩離開了他的手掌,停在了他的身前。

儘管早已把這燒火棍拿來看過,但大竹峰上下人等,包括圍觀的大多數人,都是第一次看到張小凡施法。

杜必書哼了一聲,道:「要不是親眼看到,我可真不信兩年前還是笨笨的小師弟突然變做了天生奇才。」

台上,陸雪琪臉色肅然,法訣緊握如山,只見在半空中光芒萬丈的天琊忽地轉身,疾如閃電,帶著開山斬海的氣勢向張小凡衝了過去。

燒火棍立刻迎了上去,玄青色的光芒在半空中與那萬丈藍光撞到一起,那氣勢,竟似乎絲毫不懼。

下一刻,在眾人目瞪口呆之中,只見張小凡竟是不堪一擊的樣子,如受重創,整個人向後飛了出去,燒火棍更是光芒失色,黑忽忽的在空中打轉飛回主人那個方向。

一時之間,大竹峰的人都站了起來,性急的如杜必書等人還失聲叫了出來。

張小凡背向後撞到了擂台柱子之上,跌落了下來,喉口一甜,一口鮮血噴出,灑在了飛回的燒火棍上,帶了幾分血色,然後,在沒有人看見的情況下,張小凡的鮮血迅速滲了進去。

天琊威勢如此之大,所有的人都驚得呆了!

陸雪琪面冷如霜,更不遲疑,藍光一閃,天琊在半空無情地斬了下去。

就在此時,燒火棍上突然間黑氣蒸騰,尤其是在棒身頂端,青光更是大盛,張小凡嘴角掛著血絲,緩緩站起,面色蒼白但眼眶如血,相貌竟然帶了幾分猙獰。

說時遲那時快,燒火棍在黑氣青光中再度衝向天琊,兩件法寶在半空中一旦接觸,便即互相彈開,站在後方的陸雪琪與張小凡身子都是大震。

半空之中,藍光閃爍,青光燦爛,在空中飛來縱橫,所到之處,擂台之上原本堅硬之極的巨木都如紙屑一般四散飄飛,聲聲巨響如晴天霹靂,震耳欲聾。

圍觀的近千青雲門人無不變色,大試開始以來,沒有一場比試像今天一般,一開始就如此激烈,場面更無今日宏偉,只片刻之間,偌大一個擂台竟被這兩件威力絕倫的法寶給拆了七七八八。

台下原本圍觀的人們向後退了一段距離,只見張小凡與陸雪琪二人此刻都已飄浮至半空之中,陸雪琪雙手握著法訣,全力操控,姿態嚴肅中透著瀟灑。

但反觀張小凡,卻似乎有些古怪,燒火棍威力雖然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大,但他卻並沒有像陸雪琪一般手握法訣,反而是人在半空,手舞足蹈,而那燒火棍竟也隨他心意,疾若閃電,與天琊鬥得不亦樂乎。

儘管如此,但張小凡心裡卻是有苦說不出,天琊威力之大,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燒火棍每一次與天琊的撞擊,他全身經絡就劇震一次,若不是他從小在太極玄清道外還暗自修習了天音寺的「大梵般若」功法,經脈強固,同時有大梵般若護身,勉強抵住天琊神力,早就吐血敗亡。

但看著前方陸雪琪卻絲毫沒有什麼異樣,天琊在她操控之下,藍光越來越盛,威勢越來越大,漸漸把燒火棍青光黑氣給壓了下去。

這廂裡張小凡叫苦不迭,另一側陸雪琪心裡卻也是吃驚不小,對方其貌不揚的燒火棍法寶竟然有可以與天琊相抗衡的靈力不說,而且還似乎隱隱有一種吸嘬之力,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自己體內靈力精血,若不是根基堅固,只怕首先壓不下體內翻騰的熱血了。

念及此處,陸雪琪心頭又是一陣氣血翻湧,浮在半空中的身子幾乎差點失去平衡,她心頭驚怒焦急,從交手情況來看,她直覺地發現對手在太極玄清道上修行其實並不高,遠遠不如自己,但不知為何他運用著這根古怪法寶威力竟如此之大,連天琊也只能在表面上佔了上風。

陸雪琪銀牙一咬,粉臉生煞,全身衣衫無風自飄,只見天琊在半空中與燒火棍重重一擊之後,張小凡全身大震,燒火棍也慢了片刻。

趁著此時,天琊霍然飛回,陸雪琪疾探右手,握住天琊。

在她玉一般的手掌與天琊相觸的那一刻,剎那間藍光萬道,吞沒了她的身影,天琊劍身一震,發出如龍吟一般的巨響,扶搖上天,陸雪琪竟似與天琊人劍合一,衝霄而起,直上青天。

張小凡此刻心中早已忘了什麼身外之事,只感覺到自己與半空中身前的燒火棍那種血肉相連的感覺愈發濃烈,甚至感覺出這燒火棍就像一個活物,此刻正興奮不已,一股莫名的煞氣直衝上腦海。

他在半空之中,仰天長嘯。

聲動四野,天地變色!

黑色青光,直上天際,狂風大作,雲氣沸騰!

忽地,藍光一閃,一聲尖嘯從遠及近,從悄不可聞迅速增大,直到震耳欲聾,讓人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萬道藍光,此刻竟都合為一體,成一巨大光柱當頭擊下,看這氣勢幾乎欲將青雲山脈斬為兩半。

張小凡面孔扭曲,五官七竅在這片刻間突然全都流出血來,但看他神色之間,竟無絲毫畏懼之意,目光炯炯,同樣伸手一探抓住燒火棍,瞬間漫天青光黑氣如握在他手中一般,直直迎向下衝而來的藍色光柱。

外圍,年輕的青雲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看直了眼,再無一人對張小凡有任何輕蔑之意,而老一輩的長老首座之中,也紛紛變了臉色。

這一場比試,竟已是生死之爭。

但不知為何,卻沒有人出來制止?

「轟」,如天際驚雷,炸響人世,彷彿整座通天峰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藍光倒折而回,陸雪琪現身天際,緊握天琊,但嘴邊卻緩緩流出了一道鮮血。

台下,水月大師霍然站起。

半空之中,張小凡耳邊只剩下了狂風呼嘯的聲音,眼前一片模糊,殷紅的鮮血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如果他聽得到外界的呼喊的話,就會聽見在他下方,大竹峰眾人的驚呼之聲。

蘇茹的嘴唇失去了血色,看著半空中那幾乎已成了一個血人的小徒弟,急促而低聲地向田不易道:「不易,讓小凡認輸罷,快讓他認輸罷。」

田不易身子抖了一下,死死盯著半空之中,慢慢搖了搖頭。

感覺不到痛楚了,張小凡在那瞬息萬變的空中,心裡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他甚至忽然想到:我死了之後,師姐她會不會來看我呢!許多年後,她過著幸福日子的時候,是不是也把我忘了呢?

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血和水!

陸雪琪只覺得渾身劇痛,體內氣血在劇烈震動的經脈中到處衝突,彷彿要破體而出,歡呼著衝向前方那恐怖的青光黑氣之中的猙獰惡魔。

這已是生死時刻!

這已是永恆瞬間!

這美麗女子,在狂風中傲然佇立,任憑風力如刀,竟不肯稍退半分。她昂首,望天。

風,突然停了,凝固在半空之中。

天地,突然靜了,停在了這個時刻。

「轟隆!」低沉的呼嘯彷彿從天邊傳來,迴盪在整個天地之間。

陸雪琪反手,拔出了「天琊神劍」。

頓時,漫天的藍光消散了,收縮了,彷彿如巨龍吸水一般都被吸到那如秋水一般的劍刃之上。

通天峰上,一片寂靜!

傳說千年的天琊終於出鞘!

陸雪琪面如寒霜,手握劍訣,竟然在懸空的狀態下腳踏七星方位,凌空連行七步,長劍霍然刺天,玉顏在剎那間再無一絲一毫的血色,口中誦咒:「九天玄剎,化為神雷。煌煌天威,以劍引之!」

片刻之間,原本晴朗的青天黑了下來,天際突然出現的烏雲翻湧不止,雷聲隆隆,黑雲邊緣不斷有電光閃動,馳騁天地間,一片肅殺,狂風大作。

大風撲面而來,張小凡微微張開了口,這個情景,彷彿在久遠之前的記憶中曾經出現過一次。

地面之上,上至道玄真人下至各脈首座長老,個個臉上都是驚駭莫名,齊齊站了起來,又轉而看向小竹峰的水月大師。

半晌,田不易澀聲道:「妳教出的好徒弟啊!」

水月大師卻是全然不理眾人,一向淡漠的臉上首次出現了擔憂,望著在天空中的那兩個人。

「神劍御雷真訣!」

道玄真人緩緩收回了目光,心中大為震動,想不到青雲門下,年輕一輩之中,竟有了如此了不起的人才。

只是,看著那女弟子臉色,雖然勉力施展出這等蓋世奇術,但身子顫抖,面白如紙,只怕是力不從心了。

天空之中,雷聲愈急,張小凡分明感覺到,自從天琊出鞘的那一刻起,手中燒火棍上頓時騰起了一股充沛無比的力量,就像是這與自己血肉相連的法寶從內心深處深深吶喊一般。

彷彿它等待這一刻,已有千年!

天空更黑,烏雲壓頂,厚厚雲層中緩緩出現了一個巨大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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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懷疑

像是幽冥的通道,漆黑一片深深不可見底的巨大漩渦倒掛在天際,如九幽妖魔張開了恐怖大嘴,要吞噬世間一切。狂風凜冽,風捲殘雲,雷聲隆隆,電芒竄動。

張小凡欺身飛進,燒火棍玄青光芒閃動,在漫天黑雲之下顯得引人注目。陸雪琪望著張小凡裹在青光中衝來的身影,玉臉煞白。

「神劍御雷真訣」是道家仙法中的無上奇術,以凡人之身引發天地至威,可以想見陸雪琪身體此刻所承受的壓力之巨。

「天琊」乃不世出的神兵,本來正是用來施展「神劍御雷真訣」的絕好兵刃,但與之相比,陸雪琪本人的道法修行卻是不足。

此刻,她只覺得天際烏雲之中,無限的巨力如洶湧澎湃的怒濤般向她身體裡湧來,全身上下外人看似沒有什麼變化,但體內血氣翻騰,幾乎都要被這股大力漲破一般。

若不是天琊不斷吸走了這匯聚而來的洶湧巨力,陸雪琪只怕早就支撐不住了。

風聲呼嘯,雷電轟鳴,她凌空而立,恍惚中幾乎以為自己像是風中無力的小草,下一刻,她想起了師父水月傳她這奇術時的話:「雪琪,妳資質之佳,是我生平僅見,但這真訣威力太大,故反噬之威更是沛不可當。妳修道之日尚淺,雖能勉強掌握,但千萬不可隨意施法,免遭滅頂之災。」

「轟!」

一聲炸雷,幾乎就是從通天峰當頭天空炸響,每個人都隱約感覺到腳下土地輕輕晃動了一下,彷彿上古雷神被人驚擾了沉眠,狂怒嘶吼!

一時間人人變色!

張小凡此刻距離陸雪琪只有兩丈,看了這威勢,任誰都知道一旦陸雪琪施法完成,只怕他便要灰飛煙滅。

只是他突然全身一緊,身子竟如撞到一面軟牆一般停了下來,前進不得。

張小凡在剎那間面如死灰。「神劍御雷真訣」是青雲門鎮山奇術之一,何等神妙,在施法時通過神兵自然而然在施法者身邊布下一層無形護罩,張小凡竟不得進。

燒火棍光芒更盛,卻再也無法前進一步。或許在靈力威勢上,張小凡的燒火棍並不遜於天琊,但在功法上卻相差太遠,他只是以本身靈力催發燒火棍威力,絕然比不上陸雪琪那經過了千百年青雲門各代祖師千錘百煉的無上奇術。

但就在這絕望一刻,眼看天空中那巨大漩渦旋轉更急,雷電大作,天琊神劍光芒越來越亮,這絕世仙法就要施展完成的時刻,陸雪琪卻忽然身子一震,原本雪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幾乎在身前成了一道血霧。

天琊神劍登時光亮搖晃,似有不穩,陸雪琪銀牙緊咬,閉上眼睛,將全部心力靈性全部集中到天琊之上,片刻之後,天琊光亮穩定了下來,反而更勝從前,燦爛奪目,不可逼視。

烏雲中一聲巨響,那巨大漩渦最深處出現了一道亮光,那是無數閃電彙集成一,隱隱正對著陸雪琪手中的天琊神劍。

只是,陸雪琪心裡卻是一陣絕望,風聲中,果然傳來了一陣尖銳呼嘯。

她全力護衛天琊,卻再也無力顧及身畔護罩,張小凡大喜之下,與那燒火棍化做一道玄青光柱,劃過天際,衝向這在風中搖擺的美麗女子。

就這樣了嗎?

一切都到這裡為止了嗎?

她心頭忽然平靜了下來,在那一個瞬間心頭這麼淡淡地想著。

這個瞬間,短短的瞬間,天地是安靜的,凝固的,所有的東西都定在那裡,只有她立在風中,衣衫飄飄,黑髮拂動,睜開了閉上的眼,望向前方那道疾馳而來的青光。

那一刻彷彿永恆!

張小凡望見了她,和她的眼神!

她在風中雨中獨自佇立,面對天地巨威卻如此安詳,只是她臉色微微蒼白,眼中竟有一分哀傷,還有一絲驚惶。

風雨呼嘯,淒涼天地,這美麗女子,與他靜靜相望。

那是誰的眼神,哀傷而這般淒涼,彷彿昨夜,那個人為情所傷!那一種痛,深深入了骨髓,深深入了魂魄。

深深!深深!

是妳嗎?那個愛戀著別人的女子?

妳斬釘截鐵一生不悔地念著他嗎?

張小凡忽然笑了笑,帶著一分哀傷與心死,恍如昨夜。

燒火棍溶入到天琊神劍光芒之中,所有人都再也看不清他們二人身影,也看不到燒火棍的光芒忽然黯淡了下來。

此刻,天際巨響,一道無比巨大的電柱從天而降,落到天琊之上。

整個天地,滿天神佛,彷彿在同一時刻,一同吟唱。

巨大的光柱從天琊上折射而出,帶了毀天滅地的氣勢,衝向了張小凡,生死關頭,燒火棍騰空而起,擋在了主人的身前。

下一刻,張小凡被光芒吞沒了。

許久!許久!許久!

天空烏雲散去,光芒消失。

人們怔怔地看著天空,看著那一個少年,緊緊握著一根黑色的燒火棍,如一顆受盡折磨、遍體傷痕的石頭一般,直直掉了下來。

他沒有掉到地上,田不易如鬼魅一般出現在他身下,接住了他。

只見田不易臉色凝重,出手如風,立刻撬開已毫無知覺的張小凡的嘴,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也不管多少,把倒出的黃色藥丸直接倒到了張小凡的嘴裡。

那藥丸入口即化,田不易一聲不吭,騰身而起,一道赤芒立刻升起,載著他風馳電掣而去,竟是不再向場上看上一眼,看那方向,是回大竹峰去了。

蘇茹等大竹峰一脈眾人,也紛紛跟了上去。

這時,臉色蒼白的陸雪琪落了下來,立刻被狂喜的小竹峰眾人包圍,在師姐妹們簇擁下,她卻一言不發地抬起頭,望著天空中漸漸遠去而消失的那道赤芒,怔怔不語。


他彷彿在黑暗中沉眠千年,渴望甦醒卻無法睜眼,在沉沉無邊的黑暗中,只有他孤獨一人。

他便在這黑暗中孑然獨行,然而除了黑暗,竟是無路可走。

於是他悲憤,深心處有熊熊大火焚燒不止,於是便向那九幽魔神許下重誓:就算他身體魂魄一起化為灰燼,也要點亮這一點光亮,哪怕為此將世間所有,與他一同埋葬。

亙古以來的那一絲戾氣,竟是桀驁如初!

張小凡緩緩睜開了眼睛。

柔和的光線映入了他的眼簾,熟悉的居所的味道,飄浮在這個房間。

這裡,似乎沒有人在。

他緩緩坐起,剛想抬手擦去額頭上的一點汗水,便只覺得肩膀胸口小腹處一起劇痛,當時就倒吸了一口涼氣,疼得臉色發白。

他坐在床上,不敢再動,過了良久,這鑽心疼痛才緩緩散去。

這時該是午後了,房門虛掩著,兩扇窗子支起,隱約可以看見庭院中依舊青翠的青草修竹。一向跟著他的小灰和一向跟著小灰的大黃都不見了,會不會是又找到肉骨頭了呢?

他笑了一下,對著這個空蕩蕩的屋子,自己對自己笑了一下。

「吱呀」,門推開了,端莊美麗的蘇茹走了進來,張小凡身子一動,叫了一聲「師娘」,還沒起身,臉上登時又抽搐了起來。

蘇茹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柔聲道:「你別動,小凡。」

張小凡待痛感稍退,才向蘇茹道:「弟子不知道師娘妳來……」

蘇茹嗔了他一眼,道:「命都去了大半,你倒還有心思記得這個!別廢話了,坐好吧!」

張小凡訕笑一下,蘇茹替他查看了一番,點了點頭,道:「你外傷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體內經絡損傷太重,不安心靜養是不成的。」

張小凡道:「是,徒兒給師父、師娘丟臉了,真是對不住……」

蘇茹截道:「你給你師父大大長臉了才對,近三百年來除了當初你師父自己參加的七脈會武,大竹峰一脈再沒有比你更出色的弟子了。」

張小凡臉上一紅,低頭道:「那、那都是弟子運氣好。」

蘇茹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張小凡隨即想起,道:「比試結束了吧!最後是誰奪魁,是那位陸師姐嗎?」

蘇茹微微搖頭,道:「不是,是龍首峰的齊昊。」

張小凡不知為何,心裡忽然一陣酸楚,低聲道:「原來是齊師兄,他真是厲害,連擁有天琊的陸師姐也敗在了他手下。」

蘇茹聽他這麼一說,彷彿也觸動了什麼心思,低低地嘆了口氣,岔開話題道:「你這一次傷得可不輕,你師父費了老大心力救治,聽他說了,以天琊神劍運用神劍御雷真訣,雖然陸雪琪修行不夠,但若不是你那燒、燒……你那法寶替你擋了一下,只怕神仙也無力回天了。」

張小凡聽了她的話,忽然想起,向四下一看,卻找不到那根黑色難看的燒火棍。

蘇茹看著他的樣子,淡淡道:「你那件法寶被你師父拿去了。」

張小凡怔了一下,低聲道:「是。」隨即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道:「師父他老人家……」

蘇茹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夜,到昨晚傷勢才穩定下來,今天一早,通天峰的掌門師兄傳信過來,讓你師父去一趟,此刻應該在通天峰吧!」

張小凡慢慢點了點頭,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自己也覺得應該沒有什麼問題的,但這兩年來那根燒火棍第一次離開自己,卻總有些隱約失落的感覺。

蘇茹看了他一眼,眼中彷彿也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但還是道:「你剛剛才醒,不要太累了,要多多休息。我吩咐過了,讓他們不要過來打擾你,三餐讓必書送來就是了。」

張小凡道:「多謝師娘了。」

蘇茹點頭道:「那你休息吧!回頭我讓必書把飯菜送來。」說著回過身子,向外走去,就在她正要走出房門時,忽然聽到身後張小凡叫了一聲:「師娘。」

蘇茹轉身,道:「什麼?」

張小凡看著她,似乎遲疑了一下,才道:「師娘,我想問一下,妳知道龍首峰的林驚羽這次比試結果如何了,當時我在通天峰上,實在無暇去找他問了清楚。」

蘇茹又看了看他,道:「他進了前八,但敗在了同門師兄齊昊手下。」

張小凡怔了一下,道:「原來他也……謝謝師娘。」

蘇茹微微搖頭,道:「你休息吧!」說著轉身走了出去。

張小凡緩緩躺了下來,望著房間的天花板,默然不語。


青雲山通天峰上,玉清殿內。

道玄真人居中坐著,其餘六脈首座也赫然在座,此外,大殿之上再無他人。

眾人皆默然不語,道玄真人低眉垂目,看著手中把玩著的一根黑色的燒火棍。

「田師弟,」道玄真人打破了沉默,道:「你怎麼看?」

田不易沉默片刻,道:「張小凡上山之始,並無此物,多半是這些年中機緣巧合,在哪裡偶然得到這等寶物。」

蒼松道人在一旁冷冷道:「此棍可與天琊相抗,已是神兵之屬,但遍觀天下,從未聽說有這等寶物。」

田不易臉色一沉,冷然道:「神州浩土,何等廣大,不知道還有多少不世出的奇珍異寶,你我充其量也不過是井底之蛙罷了。」

蒼松道人臉上怒色一閃,還未發作,卻聽小竹峰的水月大師冷冰冰地道:「我們自然是井底之蛙,但這黑棍施法時妖氣騰騰,明明便是一件邪物,倒不知道為何田師兄卻看不出來?」

田不易哼了一聲,道:「發些黑氣便是妖氣了嗎?有些紅絲便是邪物了嗎?若如此,我回去把臉塗黑了,諸位是不是也把我當做魔教妖人給斬了?」

道玄真人眉頭一皺,道:「田師弟,你不要這麼說話,怎麼好端端的說自己是魔教妖人!」

田不易冷哼一聲,甩過頭去,不再說話。

道玄真人嘆了口氣,把手中那燒火棍放到手邊茶几上,道:「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商議一下,一來此次七脈會武之中,大竹峰弟子張小凡手中多了這一件古怪法寶,來歷不明而威力絕大。二來當初我等商議派前四位弟子去空桑山萬蝠古窟查探,另三位大家都沒意見了,唯有這張小凡……」

田不易越聽越怒,本來他對張小凡修行忽然突飛猛進也有些困惑,對這燒火棍亦有疑心,但在這玉清殿上,別人不說,偏偏對自己門下弟子諸般挑剔,他如何不怒,當下沉著臉,刷地起身,大聲道:「掌門師兄,你欲待如何?」

道玄真人沒想到田不易竟有這麼大的反應,吃了一驚,眾人紛紛側目。坐他田不易身旁,一向與他關係還算不錯的風回峰首座曾叔常拉了拉田不易的袖子,道:「不易,掌門師兄也沒說什麼,你先坐下。」

道玄真人臉色微沉,道:「田師弟,此間事的確有些古怪,我為一門之長,自會秉公處理,你放心好了。」

田不易臉上怒色依然,但看著道玄真人臉色以及身旁曾叔常勸了兩句,終究還是坐了下來。

道玄真人緩緩道:「諸位,此棍剛才大家也都看過了,外表平平無氣,內裡卻隱有煞氣。但最緊要的是,以我等修行,都不能掌控此物,反而是那一個頂多只有玉清境第四層境界小弟子可以驅用,這是何理?」

眾人包括田不易都是默然,他們都是一等一的修真高人,如何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沒有人願意說出口來。

最後還是道玄真人道:「以我看來,這黑棍多半便是『血煉』之物。」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在座各位首座還是微微變了臉色,所謂血煉之物,便是以人本身精血化入煉造寶物之中。

這等奇術,方法詭異艱險不說,法寶材質更是苛刻無比,萬中無一。而且煉造過程凶險之極,一個不小心便為法寶凶煞血厲之氣反噬,死狀苦不堪言。

當然,若能成功,則此法寶必定是威力絕倫,而且更有一個好處,便是寶物與主人血氣相連,除非有煉造人血脈,旁人皆不能用之,但也因為是以鮮血為引,往往便有了凶煞之氣。

傳說中這血煉之法,傳於上古魔神,自古以來在魔教妖人中代代相傳,卻並未聽說有什麼出名的血煉法寶,多半是這法子太過凶險,連魔教中人也不敢輕易嘗試。

只是,如今竟在青雲門一個少年弟子身上,出現了這等法寶。

道玄真人望向田不易,田不易臉色鐵青,緩緩站起身來,道:「師兄,你說的或許有理,但我還是要說,張小凡年不過十六,如何懂得這血煉之術?而且他自上山以來,五年中從未下山,來時更是身無長物,又去哪裡找這舉世難尋的法寶材質?」

蒼松道人忽地冷冷道:「或許他是魔教中人處心積慮安插進我青雲門下,也不足為奇!」

田不易大怒,道:「若他真有如此心機,又怎會在七脈會武大試中,在近千人眼皮底下驅用此物?再有,若他真是魔教奸細,嘿嘿,蒼松師兄,你門下那個林驚羽怕也不乾淨吧!」

蒼松道人似被刺到痛處,起身怒道:「你說什麼,驚羽怎麼能和你那笨徒弟相提並論?」

田不易臉色更黑,哼了一聲,斜眼看去,道:「是啊!我那徒弟是笨,但聽說還進了前四,倒不知道蒼松師兄門下那叫林驚羽的奇才此次名次又是多少?」

蒼松怒道:「他是運氣不佳,遇到了他師兄齊昊,若非如此,又怎會進不了前四!」說到這裡,他冷笑一聲,道:「反正他是沒有某人運氣那麼好,一路之上,都靠著別人棄權輪空才得以晉級,居然還敢大言不慚!」

田不易大聲道:「難道他與陸雪琪那一場也是運氣?」

蒼松道人接道:「不錯,就是因為不是運氣,所以他就敗了,而且敗得那麼慘,幾乎連命都沒了!」

田不易越發憤怒,他口舌一向不甚靈活,說不過蒼松,但心中怒氣更大,臉色漲得通紅,怒道:「你要怎樣,是否也想看看我是不是浪得虛名?」

蒼松道人竟是絲毫無意退讓,當即站起,傲然道:「那我就領教一下田師兄你的赤芒仙劍!」

田不易更不說話,踏上一步,右手已握住了劍訣,大殿之上,空氣忽然像是凝固了一般。

「放肆!」一聲大響,卻是道玄真人一掌拍在手邊茶几之上,滿臉怒容,站了起來:「你們兩個可是當我這個掌門死了不成!」

道玄登上掌門寶座已近三百年,德高望重,平日裡雖然和藹,但這一下發怒,田不易與蒼松道人都是吃驚非小,心中震盪,隨即退了下去,低聲道:「是,掌門師兄息怒。」

道玄真人看了看這些首座,臉上怒容過了半晌方才緩緩退去,沉吟了一下,道:「田師弟。」

田不易走出一步,道:「掌門師兄。」

道玄真人看著他,道:「無論如何,這黑棍來歷古怪,若真是魔教之物,那張小凡與魔教有何牽連,我們便不能容他,你可知道?」

田不易微微低頭,默然許久,才道:「是。」

道玄真人又道:「田師弟,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但滋事體大,我們不可不慎重行事。你今日且先回去,待那張小凡病勢稍好,你便仔細盤問,再帶到此處,我等再行商議,如何?」

田不易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忽然間重重頓了頓腳,點了點頭,連話也不說一句,轉身便走了出去。

門外一聲呼嘯,多半是御劍去了。

大殿之上,曾叔常向道玄真人道:「掌門師兄,田不易師兄的大竹峰一脈難得出現一個人才,卻出了這等事,他自然心裡不甚痛快,你莫要放在心上。」

道玄真人嘆了口氣,搖頭道:「我自然不會在意,田師弟為人我是知道的,也是信得過的。」

說到此處,他像是想起什麼,轉頭對小竹峰水月大師道:「水月師妹,這幾日妳門下那女弟子陸雪琪……」

水月淡淡道:「多謝師兄關懷,雪琪身體已經大致恢復。若不是田不易師兄門下出了那等怪人怪寶,一場比鬥中耗去了雪琪大半元氣,她本也不會輸給別人的!」

蒼松臉色一變,道玄真人卻已搶先搖手道:「哎呀!事情都過去了,不要再計較了。」

蒼松和水月彼此瞪了一眼,轉過頭去,道玄真人看在眼裡,心中嘆息不已,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身旁茶几之上,只見那根黑色而難看的燒火棍,正靜靜地躺在茶几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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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正道

大黃躺在地上,瞇著眼睛,尾巴不時搖上一下,猴子小灰則趴在他的床上,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看著臉色顯得憔悴的張小凡。張小凡瞪了牠一眼,沒好氣地道:「你看什麼看?」

小灰自然不會對著張小凡說什麼人話,卻「吱吱」叫了兩聲,看牠猴臉,主人受了傷,非但未有什麼擔憂之色,看著反而幸災樂禍的樣子多了些。

張小凡心中有些惱火,不耐煩地道:「去、去、去,到一邊去!」

這時腳步聲響了起來,未待他進門,張小凡已然聽到,笑著道:「六師兄,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送飯……」

他聲音忽然停了下來,只見田不易矮胖的身子從房門處緩緩踱了進來。

張小凡吃了一驚,這些日子以來,蘇茹只讓他安心靜養,其他各位師兄包括田靈兒在內只來看過他一次,其餘時間都只有杜必書三餐為他送飯來,根本想不到田不易會突然出現。

他在床上愣了一會,忽然醒悟,連忙爬了起來,下了床就要行大禮,田不易心思重重,臉色陰晴不定,揮了揮手,道:「罷了。」

張小凡應了一聲,起身立於一旁,看著田不易走過來坐在桌旁,一口大氣也不敢出。

田不易看了這徒弟一眼,從剛才那反應看,這小徒弟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來像是個內涵錦繡的奇才,反而比普通人似乎都差了一些,但偏偏……

田不易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老七,你過來坐下吧!」

張小凡又是一驚,從來田不易對他都是不假顏色,今日對他和藹了一些,他反而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田不易等了一會,卻見張小凡驚疑不定地看著自己,好像還沒反應過來,心中又是一陣生氣,微怒道:「是不是要讓我請你坐下?」

他這一罵,氣勢十足,張小凡登時找到了往日師父威嚴的感覺,居然立刻反應了過來,乖乖坐了下來。

田不易看他樣子,反而窒了窒,又多看了他一眼,隨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你身子怎麼樣了?」

張小凡恭恭敬敬地道:「回稟師父,從通天峰回來以後,蒙師父、師娘救治,還有各位師兄的照料,已差不多都好了。」

田不易看著他,淡淡道:「七脈會武已過去一月有餘,看來你也好得差不多了,我有幾句話,現在要問問你。」

張小凡心下一沉,隱隱覺得自己一直害怕的事情終於來了,但事在眼前卻只能道:「是,師父請說。」

田不易緩緩道:「你那根黑色棍子,是怎麼來的?」

張小凡心頭一跳,不由自主地向田不易看去,只見田不易也正盯著他,一張臉雖然還是一副平淡模樣,但目光炯炯似有神光,竟是不怒而威。

那一刻他在心中轉了千百個念頭,一時竟是不得做聲,田不易慢慢沉下了臉,面色難看之極,再次沉聲道:「你說!」

張小凡被他催促,片刻間額頭汗水已現了出來,他雖見識不多,但多年前幽谷之中噬血珠與那奇異黑棒激鬥之後意外融合之事,畢竟太過古怪,其中凶煞險惡,且有吸噬精血異能,這些在平日裡與諸師兄談話時他已知道了絕不會為正道所容,如果被田不易知道了實情,只怕更是後果不堪設想。

此外,在他深心處,仍然還有一事,一直是個深深的忌諱,特別是自從他知道了普智和尚乃是天音寺四大神僧之後,再想到他傳授給自己的那套口訣……

在那一個瞬間,他便已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不能說出普智之事,連關於他的一絲一毫也不能說。

田不易盯著他。

張小凡在那逼人的目光中,站起,又跪了下去。

「師父!」

田不易眉頭緊皺,哼了一聲,冷冷道:「說。」

張小凡俯下頭,慢慢地道:「那根黑棒,是數年前我與師姐一同去後山幽谷中時,無意得到的。」

田不易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兩年前確有此事,田靈兒到那幽谷之中曾無故昏迷了過去,蘇茹曾去查探過卻並無什麼異樣,後來自己也去看了看,的確如此。此事一直是個小小迷團,但日子一久自己也就淡忘了,現在看來,多半便是這根黑棒的緣故了。

但是一根黑棒無人催動便能令田靈兒昏了過去,這是何等凶煞之物,張小凡卻如何能夠得到驅用?

田不易想到這裡,心中疑團只有越來越大,沉聲道:「你是怎麼得到的?」

張小凡不敢抬頭,生怕被田不易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他本就不是機巧之人,此刻更是焦急萬分,倉促間無論怎樣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解釋藉口。

田不易見他遲疑,他是何等世故老練,當即大喝道:「說。」

張小凡被他一嚇,汗水涔涔而下,心頭亂跳,不敢再瞞,終於把當日情況大致說了出來,但在這其中,他話到嘴邊,卻還是把有關噬血珠的事情硬生生收了回來,只說是當日在幽谷之中,他看到黑棒,一時好奇拿起,結果黑棒竟將他精血吸出(其實那是噬血珠的緣故),並感覺噁心欲吐,其後他就昏了過去。

在昏迷之前,他隱約看到黑棒把他的精血吸了進去,融入棒身。

他說完之後,頭也不敢抬,不敢再看田不易,田不易卻皺著眉頭陷入苦思:看這小徒弟倒是不像說謊,那種種法寶異能絕不是他能編造出來的,但這等奇異法寶,便是連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聽說,如果說和這黑棒有些相似的,只怕便只有千年前魔教的大凶之物「噬血珠」了。

但是很明顯,這黑棒與那噬血珠決然不同。

田不易站起身子,在房間中負手來回踱步,沉吟半晌,回頭看向張小凡,道:「你先起來罷。」

張小凡低聲應了一聲,站了起來,但仍然低垂著頭,站在一旁。

「但就算如此,那法寶與你有血氣相連,是血煉之物……」

張小凡訝道:「師父,什麼是血煉之物?」

田不易怔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道:「不知道就算了,我問你你聽好就是。」

張小凡立刻低頭,低聲道:「是。」

田不易看著他,道:「就算那黑棒乃是不世出的異寶,但不管怎樣你也要至少修煉到太極玄清道玉清境第四層境界才能驅用……」

張小凡臉色一變。

田不易緩緩地道:「當日在通天峰上,我就問過你,今日我再問你一次,究竟是誰私傳法訣於你的?」

張小凡身子一震,他知道自己此時為了這不知名的黑棒已然有了大麻煩,若再加上私自修習法訣之事,只怕等待自己的懲罰更是無法想像。

只是此刻,他眼前卻彷彿飄過了田靈兒的樣子:少年時帶著自己上山砍竹的身影,雨夜裡孤燈旁溫柔的容顏,還有往日裡大竹峰頭的笑罵奔跑,就連那飄在記憶中她身體的淡淡幽香,此刻竟也這般清晰。

一點一滴,浮上心頭!

他再一次跪了下去,重重地叩頭,卻再沒有說一個字。

他俯伏在地上,一動不動,傷後初癒有些消瘦的身子有了一分堅強,看起來卻似帶著一分淒涼。

田不易深深地看著他,半晌,忽然長出了一口氣,道:「你起來吧!隨我到通天峰去,至於你有沒有命回來,那就看你的造化了。」


白雲深處,仙氣繚繞,一切都平靜祥和的如人們夢想中的仙境一般。

青雲山,通天峰,玉清殿。

青雲門七脈首座盡在此處,目光都看著跪在堂下的那個少年。

道玄真人望著跪在那裡的張小凡,腦海中不由得又浮現出五年前那兩個被救上山的小孩的身影,白雲蒼狗,世事流轉,彷彿一轉眼間,他們便已長大成人。

他在深心處低低嘆了口氣,目光離開張小凡,對其他首座道:「諸位,剛才張小凡說的話,你們意下如何?」

眾人沉默,半晌,蒼松道人的聲音響起,斷然道:「此子之話,絕不可信。」

跪在地上的張小凡身子一抖,卻並沒有抬起頭來。

道玄真人皺了皺眉,道:「蒼松師弟為何如此肯定?」

蒼松道人看了張小凡一眼,道:「血煉之法,陰邪惡毒,若非有魔教妖人指點於他,他怎會有這等見識法力來煉造如此法寶,所以此人必定是魔教奸細,不可饒他性命。」

蒼松一向執掌青雲門刑罰之事,位高權重,說話聲調堅決剛硬,張小凡聽在耳中,臉上血色盡失,幾乎喘不過氣來。

眾人都沒有出聲,田不易卻沉著臉,緩緩道:「若他真是如你說的這般處心積慮潛入我青雲門下,又怎會故意在眾目睽睽下施展法寶?」

蒼松道人哼了一聲,道:「魔教妖人,本就難以猜測行徑,居心叵測,做出些古怪事情也不足為奇。」

田不易怒道:「你這豈不是牽強附會,強詞奪理?」

蒼松道人冷冷道:「我強詞奪理?請問田師兄,這血煉之法,可是我正道中人所有?」

田不易語塞,臉色漲紅,此刻任誰也看了出來,田不易到底還是站在他徒兒一邊,正當這尷尬時刻,忽有個冰冷聲音傳了出來,一聽便知是小竹峰的首座水月大師:「請問蒼松師兄,你口口聲聲說血煉之法陰邪惡毒,請問一句,它到底如何陰邪,如何惡毒了?」

蒼松道人張口欲言,忽又窒了一下,只得道:「魔教妖術,還用多說嗎?」

水月冷冰冰地道:「如此說來,蒼松師兄也是對血煉之法一無所知,怎地便以為此法陰邪惡毒,便要誅殺這個少年了?」

蒼松道人向水月大師看了過去,目光炯炯,氣勢逼人,道:「哦,水月師妹,那妳是什麼意思?」

水月大師淡淡道:「諸位師兄,此間之事,一來我等對血煉之法所知不多,雖有所聞但多為揣測,若萬一所謂血煉之法當真便有這碰巧之事,我們豈不是錯殺好人?二來這少年年僅十六,身世來歷又是清楚明白,強要說他是魔教中人,只怕於理不合罷。」

蒼松道人瞇起了眼,眼縫裡卻透露出尖銳光芒,道:「水月師妹為何今日一反常態,大力為這少年開脫,真是令人不解?」

水月秀美臉上怒意一閃而過,即道:「我乃是就事論事,絕不似有些人,看不得同門別脈出了人才,害怕威脅自己地位,便抓住些小事趕盡殺絕,毫無人性!」

若論口舌鋒利,在座七人中有六個男子,卻無一可比得上水月大師,蒼松道人氣得臉色發白,霍地站起身來。

道玄真人連忙插口進來,道:「好了好了,說著說著怎麼又吵起來了,坐下,坐下。」

蒼松道人不敢置掌門的話於不顧,只得恨恨地坐回位置。反觀水月,卻是一臉的若無其事,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之上。

道玄真人搖了搖頭,轉向其他人,道:「諸位,你們意下如何?」

其他各脈首座沉默了一會,風回峰首座曾叔常首先道:「掌門,我以為水月師妹言之有理。這少年來歷清白,入門後又從未下山,只怕真是機緣巧合得了這一件寶物,說起來反而是我青雲之福。」

道玄真人撫鬚微微點頭,轉眼看向落霞峰首座天雲道人,天雲看了看蒼松,道:「此事我同意蒼松師兄的做法。」

蒼松道人得了個盟友,向著天雲道人點了點頭。

最後只剩下個朝陽峰的首座商正梁,他看了看田不易等人,又看了看蒼松道人與天雲道人,最後眼角餘光又仔細瞄了一眼道玄真人,微一沉吟,即道:「我以為水月師妹說得有理。」

田不易臉上一鬆,蒼松道人卻是哼了一聲,道玄真人隨即點頭道:「大家都說了,那我也不客氣了。」說到這裡,他卻先向著依然跪在地下的張小凡道:「小凡,你先起來罷。」

張小凡身子一震,抬頭看了看諸位師長,緩緩站了起來。

道玄真人多看了他兩眼,彷彿想要把他看個清楚,然後對著其他首座說道:「諸位,其實我也以為張小凡不似魔教中人。這黑棒雖有凶煞之氣但內斂其中,並不似過往中我等見過的魔教凶物一般,殺氣騰騰,凶相畢露……」

蒼松道人聽著不對,忍不住叫了一聲:「掌門師兄,魔教妖人凶險惡毒,寧可殺錯,不可放過啊!」

道玄真人臉色一變,看了他一眼,喝道:「蒼松師弟,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蒼松自知失言,低頭不語。

道玄真人臉色嚴肅,但聲調轉為低沉,緩緩道:「蒼松師弟,你執掌我門中刑罰二百餘年,公正嚴明,為兄是十分敬佩的。但我看你這十幾年來,戾氣漸重,殺性愈盛,為兄心中十分擔憂,你可知道?」

蒼松道人低聲道:「是,師兄。」

道玄真人凜然道:「寧殺錯不放過,乃是魔道中人所為,我青雲門自居正道,一向光明正大,若遇事便當寧可放過,也不殺錯,否則我們與魔道中人有何區別?蒼松師弟,你道行雖深,但仍需潛修道義,參悟道法才是。」

蒼松道人單掌豎起,道:「多謝師兄指點,蒼松受教了。」

道玄真人面色一鬆,道:「你知道就好了。」說著轉向眾人看了一眼,眾人都道:「掌門師兄做主就是。」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對張小凡道:「你都聽見了?」

張小凡心中感動,連忙道:「是,多謝、多謝諸位師伯師叔,」說著又轉向田不易,聲音中帶了一些哽咽,道:「多謝師父。」

田不易擺了擺了手,卻沒有說話。

道玄真人拿起放在手邊茶几上的那根黑色短棒,拋給張小凡,微笑道:「這東西非你不可驅用,你收回去吧!」

張小凡伸手接住,入手後立刻感覺到那熟悉而冰涼的氣息一下子騰了起來,走遍全身,彷彿通靈性般的有說不出的歡喜。

他深深向道玄真人行禮,道:「多謝掌門師伯。」

道玄真人微笑一下,拍了三下掌,堂後立刻有道童走了過來,道玄真人吩咐幾句,道童點頭應了一聲,走了出去,過不多時便引了三人進來。

張小凡看了過去,卻都是認識之人。齊昊與曾書書走在前面,曾書書趁著他老爹曾叔常不注意,還偷偷向張小凡做了個鬼臉。至於走在最後的,卻是清冷美麗的女子,正是小竹峰的陸雪琪。

這三人再加上張小凡,正好便是這次青雲門七脈會武的前四名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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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下山

齊昊與曾書書看到張小凡在此,或多或少都是微笑著打了個招呼,只有陸雪琪依然一臉漠然,但眼光仍是向他瞄了一眼,眼眸深處彷彿也有不知名的情緒閃過,但轉眼就消散不見。

道玄真人看著堂下四人,微笑道:「今日讓你們四人前來,是有一事,要讓你們下山去歷練一番。」

齊昊等人一起動容。

道玄真人便把前日空桑山「萬蝠古窟」一事說了一遍,又道:「此事關係重大,你們四人乃是我門下精英,所以才會派遣你們去查探一番。但魔教妖人奸險毒辣,你們都要小心行事。」

四人齊聲道:「是。」

道玄真人點了點頭,道:「此外,除了我青雲門外,焚香谷與天音寺都有派出出色弟子前往一同追查,你們在人前不可失禮,但也不可折了我青雲門的氣勢。此外,長門的蕭逸才蕭師兄也早已過去空桑山追查此事,你們若找到他,凡事便多多商量。」

四人對望一眼,又是齊聲答應。

道玄真人細細看了這四個年輕一代的弟子一眼,最後目光落到齊昊身上,招手道:「齊昊,你過來。」

齊昊怔了一下,走上前去,道玄真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轉頭對蒼松道人笑道:「師弟,你們龍首峰後繼有人啊!」

蒼松道人的臉色從剛才開始就不大好看,此時終於露出了些笑容,笑道:「師兄笑話了。」

道玄真人微笑著從懷中拿出一物,遞給齊昊,道:「收下罷。」

齊昊接過一看,卻是一面小鏡,形狀古拙,青銅鏤邊,上刻龍,下刻虎,鏡上刻著八卦方位,中間鏡片處卻非一般銅鏡,黃濛濛的看不清楚。

齊昊還沒反應過來,一旁的蒼松真人已然喜形於色,喝道:「傻小子,還怔著做什麼,快跪下謝恩。」

齊昊立刻醒悟,知道手中這不起眼的東西多半便是法寶「六合鏡」,連忙跪下,道:「多謝掌門師伯。」

道玄真人微笑著道:「不必了不必了,起來吧!」說著向其他人道:「你們先出去吧!」

眾人知道他要傳授齊昊六合鏡的秘訣,便一起退了出來。

走到殿外,張小凡首先和田不易走到一邊,田不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現在身負重任,就不要再回大竹峰,等一下便與他們三人一起下山吧!大竹峰那裡我替你說一下。」

張小凡吃了一驚,隨即低下了頭,低聲道:「是,師父。」

田不易道:「你養傷的這一個月裡,我聽說你師娘傳了你些御劍法門和道法秘訣,你可都記下了?」

張小凡點頭道:「是,弟子都記下了。」

田不易轉過了身子,緩緩道:「那就好,雖然你資質不好,但始終是我大竹峰門下,出去了不要給我丟臉。」

張小凡立刻道:「是,師父,弟子絕不會丟你老人家的臉。」

田不易哼了一聲,他背著身子,張小凡也看不到他的臉,不知他是什麼表情,但聽他聲音,倒也沒有什麼怒氣。

半晌,田不易彷彿嘆了口氣,轉頭看了看張小凡,也不多說什麼,擺了擺手,算是打過了招呼,便祭起仙劍破空去了。

張小凡怔怔地看著師父身影化做一道赤芒,消失在天際,直到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來,卻正是笑嘻嘻的曾書書。再看看周圍,其他各脈的首座都已走了,只剩下了他們兩人還有站在遠處獨立的陸雪琪。

曾書書笑呵呵地道:「算你命大,我還擔心你這次過不了關呢!」

張小凡與他在一起,登時便感覺輕鬆多了,聞言笑道:「是啊!我也嚇了半死。」

曾書書拍拍他的肩膀,向他前後看了看,低聲道:「怎麼沒把小灰帶來?」

張小凡苦著臉道:「我一早被師父帶來,沒想到會立刻下山,什麼都沒帶呢!哪裡想得到小灰?」

曾書書笑道:「沒事,衣服我可以借你,要不等我們到山下河陽城裡去買也可以。」說著他向張小凡眨了眨眼,悄聲道:「呵呵,反正我們這次可賺到了。」

張小凡不解其意,道:「什麼?」

曾書書眉毛聳動,往身後一瞄,嘿嘿偷笑道:「有美女同行啊!」

張小凡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向陸雪琪那裡看了一眼,與此同時,彷彿陸雪琪也有感應似的,向這裡看了一眼,二人目光遠遠相望,張小凡只覺得她目光如霜,嚇了一跳,連忙移開了視線。

二人說笑了一會,曾書書正對著他偷聲說著以後與陸雪琪上路如何如何的時候,卻忽然發現張小凡原本微笑的臉上忽然僵硬了起來,目光也變得直了,盯著他的身後。

曾書書微覺疑惑,轉頭看去,卻見在長長臺階之下,一個男人歪歪扭扭走了上來,四十多歲,身上衣服還算乾淨,但一臉茫然,目光呆滯,口中胡亂地說些前言不接後語的話:「下雨了,天黑了……臭……娘親啊……神仙,神仙,嘿嘿,神仙啊……」

在曾書書和遠處看過來的陸雪琪的注視下,張小凡走了過去,走得很慢很慢,彷彿過了許久,他才走到那個男子身邊。

就像,走到了往事身邊!

「王二叔,你還好嗎?」他拚命壓抑著激動心情,低低地道。

那男人眼中卻似乎完全沒有張小凡的存在,口中依然唸唸有詞,甩開張小凡走了過去,不久,消失在大殿後邊。

「他是誰啊?」曾書書走到他的身邊,問道。

張小凡看著王二叔身影消失的地方,淒然道:「一個瘋子!」

曾書書看他臉色,知趣地沒有再問下去。過了一會,滿臉喜色的齊昊從大殿中走了出來,向著他們三人打了個招呼。

張小凡心不在焉地與曾書書一起走了過去,幾人商議之下(張小凡怔怔出神,一言不發),決定先下山到河陽城裡。

曾書書笑著對齊昊道:「齊師兄,掌門師伯傳給你的六合鏡可厲害嗎?」

齊昊笑道:「六合鏡乃我青雲門至寶,自然厲害,怕只怕我修行不夠啊!呵呵,好了,此處乃是山頂,除了七脈首座外其餘弟子不能御劍,我們下去雲海,從那裡再御劍飛到河陽城吧!」

陸雪琪面無表情,張小凡茫然點頭,只有曾書書笑容滿面,看來下山對他這一個好玩的人來說,可算是一件喜事。


從青雲門到河陽城,這一路之上,青雲門最「出色」的四位弟子御劍而來,別人都是輕鬆自如,但張小凡便不免有些吃力。

他養傷一月,蘇茹似乎早就料到他不會有事,傳了他些青雲門道法秘訣,順道把如何驅用法寶御空而行的方法也傳了給他。

其實說也簡單,只要道行夠深,法寶不是太次,以青雲道法輔以念力驅動法寶即可。

不過張小凡修行不深,法寶雖然是不差,卻大是古怪,對新學的青雲門道法也頗為陌生,這一用起來便大是麻煩。

當初蘇茹也沒想到他一上通天峰就立刻要下山,還想著先讓他記住法訣,回大竹峰後再讓他多加練習,其他各脈的首座當然也不知道這古怪小子的底細,看他在七脈會武大試中的表現,想當然便以為這最基本的御劍道法他是知道的。

卻不知張小凡偷學道法,糊里糊塗的練到了「驅物」境界,卻哪裡知道什麼御劍的本事。

看著其他人祭起仙劍,齊昊是白色的「寒冰」仙劍,陸雪琪是藍色「天琊」仙劍,曾書書則是一柄微帶紫氣的仙劍──「軒轅」。

張小凡心中緊張,強撐著祭起「燒火棍」,但在感覺上卻似乎差了一些,沒有七脈會武那日得心應手的感覺。

穿雲越山,這一段本是半日的路程,四人卻直到太陽下山了才到達河陽城。張小凡與另外三人為了避嫌,在河陽城外一個僻靜處落到地上時,全身上下都已濕透,面色蒼白,看這情形似乎比當日比試時還要辛苦。

這一路在天上,他幾次掌握不住燒火棍,若不是齊昊等人在他身邊看出不對,不敢離他太遠,及時加以援手,只怕他這新近的青雲門「出色弟子」不免從高空摔下粉身碎骨而死,還未替師門爭光便先遺臭萬年,讓青雲門丟盡臉面。

齊昊等人決定在城外停下,步行進城,雖有避嫌之意,但也生怕萬一在城中鬧市,眾目睽睽之下,張小凡一個不好栽了下去,青雲門兩千年來在這裡辛辛苦苦建立的崇高威信便要毀於一旦,嗚呼哀哉!

稍事休息,待張小凡緩過氣來,四人便在夕陽中,向那座高大的河陽城裡走去。張小凡走在最後,感覺到前頭齊昊與陸雪琪不時投來疑惑的目光,顯然他們不能理解為何一個在七脈會武大試中大放異彩的人,居然連普通的御劍而行也用不清楚。

倒是曾書書依舊笑呵呵的與張小凡走在一起,絕口不提剛才的事,口中滔滔不絕地向張小凡介紹著河陽城:「方圓百里之內,這裡是最大最繁華的所在了。住在這城裡的百姓,少說也有個二、三十萬人,而且地理位置又好,往來商旅極多,更是熱鬧……」

張小凡聽著聽著,心中著實佩服曾書書博學多識,道:「書書,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曾書書面有得色,道:「這有什麼,看書多了自然知道。」說著他面露詭笑,偷偷附耳到張小凡耳邊,低聲道:「其實我來過這裡好多次了,都是偷跑下山的。」

張小凡大吃一驚,道:「你,你……」

曾書書嘴一撇,道:「看你嚇得那個樣子?這有什麼。從我修習御劍之術,自然是要經常練習,飛著飛著飛到這裡,累了下去逛逛街有什麼了不起的!」

張小凡為之啞然。

聽著他們二人在後邊嘀嘀咕咕,齊昊微微一笑,向身旁的陸雪琪道:「陸師妹,天色已晚,今晚我們就在這裡過夜,明日再趕路吧!」

陸雪琪一張臉上冷若冰霜,沒有絲毫表情,只淡淡點了點頭。

進到城內,他們為了避免麻煩,一早便把青雲門弟子服飾給換過了,倒也沒引起什麼懷疑,但陸雪琪相貌絕美,卻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惹得不少路人駐足觀看。

張小凡在一旁瞄了陸雪琪一眼,見她雖然面無表情,但一雙明眸卻閃過一絲怒意,不由得為這些路人擔心起來,萬一天琊出鞘,只怕這歷史悠久的古城先毀了一半。

不過陸雪琪的涵養顯然要比張小凡料想的要好得多,一直到他們住進一家名叫「山海苑」的客棧之後,陸雪琪也沒有什麼動靜。

齊昊在眾人中閱歷最深,四人隱隱便是以他為首,像這等住店之事也是他上前張羅,其後他們便被店家安排到最上等的後園居住。

這家山海苑規模頗大,後園中共有四個別苑,他們四人住在西苑,每人一間房子,回去休息了一下,齊昊便叫上眾人,到前頭酒樓吃飯。

山海苑自建酒樓,地處河陽城最熱鬧的大街之上,但在三樓貴賓廳裡,卻是清淨的很,寬敞的大廳裡只擺了不到十張桌子,現在大概有五桌有著客人正在吃飯。齊昊叫過小二,點了幾樣菜,看他樣子對這裡熟悉的很,多半是常客了。

張小凡心裡這般想著,他出身農家,從未到過山海苑這等奢華之地,剛才經過二樓時看見大廳裡富麗堂皇,但走到三樓卻見雕龍畫鳳,紅木橫樑,古香古色,與二樓完全兩樣。

他自然不知道世間人若是到了富貴處,便反倒追求起身份品位來了,縱然有些人喜歡光彩奢華,但為了讓人說上一句自己有些修養,附庸風雅也是常有的。

他們四人坐在靠窗的一張小桌上,曾書書向廳堂裡的佈置看了一眼,對齊昊道:「齊師兄,這裡的價錢不便宜吧?」

齊昊微微一笑,道:「這裡是河陽城裡最好的酒樓,自然便宜不到哪去,不過我們青雲門在這裡素有名聲,他們老闆巴不得我們來,不會收我們多少錢的。」

曾書書「啊」了一聲,點頭稱是。過了一會,店小二便端了數盤小菜鮮炒上桌,尤其最後還有一盤新鮮燉魚,看那魚身魚體延長,前部亞圓,後部側窄,體暗褐色,有鬚兩對,粗長。最緊要處是肉質白潤,香氣四溢,登時讓人食指大動。

張小凡對烹飪一向有著興趣,又從未見過這種魚類,忍不住便向店小二道:「小二哥,這魚叫做什麼魚,又是如何煮食的?」

店小二呵呵笑了一聲,道:「客官你可真有眼光,這道『清燉寐魚』,乃是我們山海苑的招牌菜,清香滑嫩,入口香甜,在這河陽城百里之內,可是大大有名……」

張小凡吞了口口水,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到嘴裡,立刻閉上眼睛點頭不已:「啊!肉質真好,不過煮得更好,甜處是放了些糖,加了薑片去腥,呃,有爆蔥香味,必定是用了新鮮小蔥頭。啊!最難得的便是把胡椒、五香,咦……對了,還有麻油的味道配得如此之好,厲害,厲害!」

他一臉陶醉的樣子,看得齊昊、曾書書目瞪口呆,便是陸雪琪也看著他,臉上露出古怪神色,但站在一旁的店小二卻當真是佩服之極,大聲誇道:「客官真是行家,識貨!」

張小凡此時方才注意到身邊眾人的樣子,臉上一紅,連忙放下筷子,但還是追問了一句,道:「請問小二哥,這寐魚產自何處?」

店小二還未說話,忽聽隔壁一張大桌旁有個女子聲音道:「這寐魚乃是南方諸鉤山的特產,離此有千里之遙,如何能夠運來,你這店家豈不是騙人嗎?」(注一)

眾人吃了一驚,看了過去,只見那一張大桌之上,坐了八個人,六個身著黃衣的男子,另有兩個女子,一女身著淡紫長裙,面蒙輕紗,看不清楚容顏,但露出的幾分肌膚卻是雪白;另一個女子便是說話之人,年紀不大,看去只有十六、七歲,一身水綠衣衫,相貌秀美,細眉雪膚,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極是靈動,令人眼前一亮,便是比之陸雪琪也不輸幾分。

張小凡「啊」了一聲,卻見那女子說了這一番話後,眼光便落到了他這一桌的陸雪琪身上,似是也為陸雪琪容貌所驚。女子愛美,便是陸雪琪這等平日冷若冰霜的女子,此刻卻也忍不住多看了那女子一眼。

店小二此時賠笑道:「這位客官說的是,不過您有所不知,在百年前這寐魚的確是南方諸鉤山獨有,但後來青雲門道玄真人路過諸鉤山,特地將這寐魚移了回來,就放在青雲山陰的洪川之中,到如今不但成活,而且漸漸繁盛。我們都是托了青雲山上道玄仙人的福,才能有此口福的啊!」他說著說著,臉上便露出崇敬之極的神色來。

張小凡等青雲門人聽了,自然個個高興,面露笑容,但那少女聽了,回頭與那面蒙輕紗的女子對望一眼,坐了回去,嘴裡卻是哼了一聲。


吃完可口的晚飯,張小凡等人心滿意足地回到住處,齊昊在西苑門口對眾人道:「今晚諸位就先在這裡休息吧!明日一早,我們便趕路前往空桑山。」

張小凡與曾書書應了一聲,陸雪琪卻是一聲不吭,直接便走回自己房間,「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齊昊呆了一下,向他們二人苦笑一聲,道:「二位師弟,也早些休息吧!」

張小凡看了他英俊的面孔一眼,只見在夕陽之下,齊昊神采竟是絲毫不遜於往日,反而還有了幾分出塵之意,忽然間心灰意懶,提不起精神,勉強和曾書書打個招呼,居然也不理齊昊,自顧自走回房間。

曾書書呵呵一笑,與齊昊說笑了兩句,二人便也分別回房休息去了。

這一夜,是張小凡五年來第一次離開青雲山,翻來覆去的,不知為何一夜沒有睡好。

到了半夜好不容易才迷糊睡去,赫然間卻夢到自己一身血污,面目猙獰地站在屍山血海之中,同時心裡深處竟翻湧著說不出的狂熱殺意,彷彿眼前紅色的鮮血就像甘美的泉水,吸引著他,引誘著他,讓他忍不住地想通過殺戮來獲得這一切。

「啊!」

張小凡從夢中驚醒,猛然坐起,大口喘氣,全身大汗淋淋,過了好一會兒,他激烈跳動的心臟才緩緩平服下來。

他在黑暗中怔怔地坐了半晌,無意中伸手,碰到了放在枕邊的那根燒火棍,一股冰涼的感覺包圍了他。

這個夢與這些年來他不停夢到的噩夢十分相似,那彷彿變做另外一個人的情景,那個夢中噬血的凶人,令他自己也感到畏懼。

四下無聲,周圍一片漆黑。

他盤起腿,在黑暗中坐直身子,深深呼吸,閉上雙眼,雙手合十放在身前。

黑暗像是溫柔的女子,輕輕纏繞著他的身體,一層淡淡的金光,若隱若現地從他身體裡散發出來。

映著那淡薄的光芒,張小凡的臉上,彷彿也蒙上一層他所不應有的莊嚴。

也不知過了多久,這層金色光芒才漸漸散去,張小凡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心情一片平和。每到這個時候,他就特別想念那位慈和的普智和尚。

他再也沒有睡意,走到門口,打開門走了出去。旁邊幾個房間都是漆黑一片,想必齊昊他們都睡著了。

山海苑的後園建在一個花園之中,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分別建有四個庭院。張小凡從自己所住的西苑走了出去,便到了中心處的那處花園。

這時已是夜深,仰望蒼穹,繁星滿天,一輪圓月掛在天邊。夜風習習,隱約帶著一絲芬芳。小徑曲折幽深,通往前方不知名處。路旁,青草灌木,各色花朵,遍地開放。

張小凡心頭一陣惘然,順著這小徑走了下去,微風拂面,帶來絲絲涼意。

這樣一個幽靜的夜晚,一個少年,獨自在幽深花園中走來,回味往事。

路旁,一朵小花兒在夜風中輕顫,有晶瑩露珠,附在粉白花瓣之上,玲瓏剔透,張小凡停下腳步,不覺竟是癡癡看得呆了。

隱隱幽香,暗暗傳來。

忽然,一隻纖纖玉手,彷彿從永恆黑暗處伸來,帶著一分幽清的美麗,印著天上月光星光,探到這朵花上。

折下了它!

那一刻張小凡腦中「轟」的一聲響,彷彿滿天月華都失去了光彩,這個花園中頓時陷入黑暗一般。

他轉頭,看了過去,帶著一點莫名的恨意。

一個水綠衣衫的年輕少女,站在那兒,像是引住了滿天光芒,輕輕把花朵放到鼻前,深深聞了一下。


注一:「山海經.經第四卷.諸鉤山」:又南水行五百里,曰諸鉤之山,無草木,多沙石。是山也,廣員百里,多寐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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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萬蝠

張小凡怔了一下,認出此人便是晚飯時出口爭論寐魚的那個美麗少女,此刻見她依然身著那一套水綠衣裳,在月光下肌膚如雪,清麗無雙,恍如仙女一般。

那少女把剛折下的花朵放到鼻端,深深吸氣,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更有一股驚心動魄的美麗。而那花朵在她秀美臉龐前,竟也似更加燦爛。

只是張小凡卻從內心深處,冒出一陣無名的怒火,皺著眉頭道:「這花兒開得好好的,妳為什麼要折了它?」

那綠衣少女明眸流轉,眼波如水一般在張小凡身上打了個轉,淡淡道:「我摘了這花,便是這花的福氣;被我聞它香味,更是這花三世修得的緣分。你這樣一個俗人,又怎麼會知道?」

張小凡愣了一下,生平第一次聽說如此荒謬之事,搖頭道:「這花被妳折下,便是連命也沒了,又怎麼會高興?」

綠衣少女瞄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花,怎麼知道它不會高興?」

張小凡聽著這女子言語大是蠻不講理,心中更是氣憤,道:「妳也不是花,又怎麼知道它會高興了,說不定這花兒此刻正是痛苦不已,啊!妳看,那花上有水,保不定就是痛得哭了出來。」

那綠衣少女明顯呆了一下,片刻之後便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一下當真便如百花盛放一般美艷逼人,幾乎讓張小凡看呆了眼。

「花淚?……哈哈,花淚,我生平還是第一次聽見一個大男人把露珠說成是花的眼淚,笑死我了……」

張小凡臉上一紅,吶吶說不出話來,但看那少女笑得腰都彎了,臉上發燒,強自道:「那、那又怎麼了?」

不想那少女聽了這話看他樣子,笑聲反而更大了些,清脆的笑聲迴盪在這個靜謐幽暗的花園中,平添了幾分暖意。

張小凡發火不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如何開口,看著那女子歡喜笑容,賭氣地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沒走兩步,忽然間聽到後面那綠衣少女收了笑聲,但語調中還是帶了幾分笑意,道:「喂,你等一等。」

張小凡本來今晚出來,心情不錯,但碰到這個女子之後,心情便是大壞,此刻聽她叫了出來,心頭又是一陣煩躁,忍不住回頭道:「我又不叫喂,妳叫誰呢?」

那少女怔了一下,臉上笑容登時收了起來,看著張小凡的目光彷彿也冷了幾分,似乎很少人如此頂撞過她。

但片刻之後,她又似想到了什麼,雖然沒有恢復剛才那燦爛笑容,但聲調還算溫和,道:「哦,那你叫做什麼?」

張小凡衝口就道:「我叫……」窒了一下,他哼了一聲,道:「我為什麼要對妳說?」

那綠衣少女臉色一肅,看著似乎有些生氣,但她看了張小凡負氣的表情,便如一個賭氣的小男孩一般,居然忍不住又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便把剛才她沉下臉的氣勢完全散了去,襯著天上月華,滿園芬芳,這美麗女子面上滿是笑意,彷彿她知道這樣不是很好,搖著頭正要忍住,卻依然還是笑了出來。

彷彿,許久以前的天真,在今晚又活了過來。

月光如水,輕輕灑在她的肩頭臉畔,映出了動人心魄的美麗。

張小凡不知何時,看得癡了。

那少女笑了一陣,發現張小凡正盯著她看時,嘿了一聲,居然也無一般女兒家臉紅的樣子,反而徑直道:「我好看嗎?」

張小凡卻被她嚇了一跳,像是做賊被人捉住一般,大感窘迫,但在那少女如水一般柔和眼波之下,竟有無處可逃的感覺:「我……妳……呃,妳,好看!」

話一出口,張小凡自己先呆了一下,心頭浮起一股說不清的奇異滋味,那少女卻似乎並不在意,面上有淡淡笑容,道:「我想也是,從小到大,誰不說我漂亮,你們這些男人啊!都是一個樣子。」

聽她說話語氣,小小年紀,倒似乎歷經滄桑一般。張小凡氣往上衝,正要反駁,但不經意間看去,卻見她明眸皓齒,獨立在月華之中,隱隱竟有幾分熟悉。

他登時想起了青雲山上,碧水潭邊,自己親眼看到的師姐美麗身影,他忽然意興闌珊,再也提不起精神來,又看了綠衣少女一眼,低低嘆了口氣,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喂,」走了幾步,卻又聽到身後傳來叫聲,張小凡皺著眉轉過身,看著那綠衣少女。

她微微瞇上了眼,潤色的唇也似乎抿緊了些,彷彿想著什麼,但氣氛卻一下子沉默下來。

「你叫什麼名字啊?」她依然這般地問,眼波中倒映著他的影子。

張小凡卻忽然退縮了,剛才的怒氣在片刻間全部消散,彷彿對著這個身影,些許的憤怒都是不應該的。

他迴避了那柔和的眼光,帶著他自己也不安的一點怯弱,說了一句:「張小凡。」

然後快步向後走去,倒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樣子。

他低著頭大步走著,剛走到那曲折小徑的一個拐角處,猛然間發現前頭出現了一個黑色身影,在這幽暗園中,若不是走到近處還真是難以發現。

他幾乎收勢不住,幸好身體反應還算靈敏,緊緊在那人身前停下。黑暗中,一雙明亮但幽靜的眼眸出現在他的眼前。

二人相距過近,張小凡嚇了一跳,連忙退後一步,這才看清,這人卻是晚飯時,坐在那綠衣少女身旁的蒙面女子。

此刻她依然蒙著面紗,但身上已換了一件黑色絲裙,在這個夜裡,幾乎便如幽靈一般。

張小凡定下神來,不覺還有些喘息,鼻中隱隱聞到一股幽香,不知是這園裡芬芳,還是剛才靠近那女子時……

他心頭一跳,只覺得今晚出來真是錯了,當下含糊說了一聲:「對不住。」便從那蒙面女子身邊走過,往自己住處走去。

從頭到尾,那蒙面女子都未說過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眼中注視這這個少年。當張小凡走過她身邊後,她還緩緩轉身,看著他離去的身影。

許久,當她的身影幾乎與這幽暗花園裡的黑暗融為一體的時候,她才轉過身子,向著花園深處走去。很快的,她看見了那個綠衣女子,依然站在原處,手裡把玩著一朵折下的鮮花。

綠衣少女抬頭,沒有吃驚的樣子,微笑道:「幽姨,妳回來了。」

蒙面女子看了她手中鮮花一眼,面紗輕動,看來是點了點頭,道:「那四個人是青雲門下。」她的聲音迴盪在花園之中,幽深飄蕩,雖然輕柔,卻帶著一分鬼氣:「帶頭的是龍首峰一脈的齊昊,其他三個不曾見過,看來是年輕一輩,不知姓名。」

綠衣少女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一個,剛剛過去的那人,叫做張小凡,好土的名字。」

蒙面女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碧瑤,許久沒見妳賞花了。」

綠衣少女,也就是被稱做碧瑤的少女,彷彿怔了一下,下一刻,她秀美臉龐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道:「是啊!幽姨,好久了。」

她把那花拿起,又細細看了看。然後,在那蒙面女子的注視中,綠衣少女含著笑,手中卻斷然地握緊,把那美麗的花朵揉成了碎末。


次日,青雲門四人起床,梳洗之後,齊昊聚集四人,商議道:「空桑山在東方三千里之遠,路程不近,我們還是趕路要緊。」其餘三人並無異議,於是便結帳出發。

山海苑的老闆果然對青雲門心存敬慕,原本昂貴的房錢居然打了個五折,幾乎便與普通房錢一般。

張小凡看著齊昊與那老闆說笑算帳,眼光卻向四處瞄了一眼,但直到走時,他也沒有再看到昨晚綠衣少女那一眾人。

他們四人御空而行,這三千里路程足足花去了十天,其間,張小凡自然是大大拖了後腿,不過到了後幾日,張小凡道法漸熟,對於「燒火棍」也更是熟悉,居然也飛得像模像樣,每日裡在天空縱橫高飛的時候,那一股穿行於青天白雲間的感覺,著實讓他興奮了好幾天。

這一日終於到達了空桑山,眾人落下雲頭,都是吃了一驚,只見方圓百里之內,一座大山險峻高聳,但多岩石少草木,山下更是不見人煙,一片荒涼。

這時已近黃昏,日頭西沉,暈黃的夕陽照在空桑山上,彷彿帶了幾分蕭索,也有了幾分可怖。

眾人在山腳落下,收起仙劍法寶。齊昊看了看天色,道:「我看這裡也無可借宿的人家,不如我們即刻上山,一邊尋找那『萬蝠古窟』,一邊看看有無合適地方先休息一晚。」

曾書書點頭道:「齊師兄言之有理,我們這就上山吧!」張小凡見曾書書答應了,自己也沒什麼意見,陸雪琪看了看天色,一言不發,但卻是第一個向山頂走去。

這空桑山雖然比不了青雲山通天峰那般高得誇張,但也不低,加上偏僻險峻,無路可尋,四人從山腳往上,只走到山腰處,天色便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四人走到一塊平台之上,齊昊叫住眾人,從懷中拿出一面小銅鏡,三人都是一眼認出這便是青雲門至寶「六合鏡」,一時都愣了一下,不知道齊昊要做什麼。

只見齊昊把六合鏡拿在手中,口中低低誦讀了幾句咒文,原本暗淡無光的六合鏡似有感應,逐漸亮了起來,隨之從齊昊手中飄起,停留在他頭頂二尺處,光芒漸盛,帶著淡黃的光暈照亮了他們四人周圍六尺左右的一個圓地,把他們護在中央。

齊昊這才道:「空桑山在八百年前,乃是魔教妖人集聚之地,而且我觀此山荒涼詭異,只怕多有山精魅怪。六合鏡功能護主,我們也好防範於未然。」

張小凡向那漂浮在空中的六合鏡看了一眼,只見那面小鏡似貌不驚人,但古拙中隱有瑞氣,不可小看。

正在此時,眾人忽聽得遠處一聲巨響,隨之是「劈啪劈啪」的聲音響起。

聲音漸漸密集,到了最後非但越來越響,更是幾乎連節奏都聽不清楚了,只有「轟隆隆」巨大雜音迴響在這荒山野嶺,遠處,靠著黑暗中六合鏡發出的一點點光芒,眾人赫然望見在那遠處山背後,霍然騰起一片黑色雲氣,在這黑暗中更增詭異,而轟隆巨響便是從那發出。

眾人都是變色,曾書書眼珠一轉,忽地失聲道:「六合鏡!」

他話一出口,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片在空中越來越是巨大的黑雲卻已感覺到了什麼一樣,向這裡移了移,片刻之後,彷彿從黑雲中傳來一聲刺耳呼嘯,剎那間那片黑雲竟是齊齊轉了過來,向這四人處,這黑夜裡唯一的一點亮光撲了過來。

瞬間,原本星光閃亮的夜空漆黑一片,彷彿被什麼遮住了一般。

眾人只覺得一股腥臭味轉眼充斥了四周,張小凡等人無不大驚失色。唯有齊昊還算鎮定,但臉色也已發白,疾道:「不用亂動,千萬莫要離開六合鏡光圈範圍。」

又過片刻,呼嘯轟隆聲已近在耳邊,映著六合鏡的光芒,眾人終於看清了那片黑雲,赫然竟是無數隻黑色蝙蝠,密密麻麻,而且看著身形,比往日所見的蝙蝠竟是大了一倍不止,每一隻都張著大口,在一身黑色之中,口裡猩紅一片,猙獰恐怖。

但六合鏡所散發出來的淡黃光芒,卻在這時顯露了作用,只見所有的蝙蝠都被隔在那光圈之外,任牠們如何撞擊擠壓,這光圈竟是絲毫不動。

反而是在光圈近處,與淡黃光芒相觸的蝙蝠,黑色的身子發出「滋滋」的聲音,片刻之後便掉到地上,掙扎不已,眼見是不能活了。

只是這群蝙蝠實在太多,放眼望去,連夜空星斗都被遮蓋,怕沒有數百萬數千萬隻。

死在地上的那些只怕還不到其中百萬分之一,但見無數蝙蝠前赴後繼,衝上前來,四人被圍在中央,雖然暫時無事,但前後左右都是恐怖之極的血盆大口,腥臭之味幾欲令人作嘔。

不過六合鏡畢竟是道家至寶,在這無數凶惡畜生攻擊之下,竟無絲毫脆弱動搖跡象,那黃色光圈看似輕薄,偏偏便屹立如山,不消一會,光圈周圍的蝙蝠屍體便越堆越高。

此刻,在這光圈周圍上空也不知圍了多少黑色蝙蝠,哪裡是裡三層外三層,只怕是裡三百層外三百層。

但這些畜生對光圈的撞擊似乎慢慢緩了下來,似乎知道徒勞無功,便不再做這無用之事。只是這些蝙蝠似是捨不得到口的美味,依然圍住不肯離去。

張小凡心神動盪,他生平從未見過如此凶惡之物,直到此刻依然有些緊張害怕,他喘著粗氣從外圍蝙蝠上收回目光,眼角餘光卻看到站在身旁的陸雪琪的臉色也蒼白之極。

彷彿就在同時,陸雪琪也感應到他的目光,向張小凡這裡看來。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陸雪琪忽然轉過頭去,蒼白的臉龐似乎又白了些,但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刷……」

忽然,所有的蝙蝠都震翅飛起,曾書書看著牠們,方才鬆了口氣道:「好不容易才……」

話未說完,他便說不下去了,只見滿天黑雲,無數的蝙蝠飛到高處,遽然轉身,前頭一隻隻如冰雹般衝了下來,打在六合鏡的光圈之上,卻被六合鏡光圈反震回去,然後騰起一團血霧,在淡黃光芒之下,粉身碎骨地落到地上。

污血橫流,血腥撲面,無數恐怖的血花在夜色中閃爍出現然後掉落在地,但後來的蝙蝠竟彷彿對前頭同類之死無動於衷,依然是撞擊不停。

青雲門四人個個是面色蒼白,望著這世間罕見的凶蠻異物。

光圈周圍,很快的,堆起了足足接近半人高,厚厚的蝙蝠屍堆。

張小凡忽然發現,自己背後的衣衫,都已被冷汗盡數濕了。

這恐怖一幕也不知持續了多久,直到那光圈外蝙蝠屍體幾乎堆到有一人來高的時候,蝙蝠群終於停止了這強悍凶蠻的攻擊,此刻,就算是六合寶鏡,散發出來的光圈亮度也黯淡了幾分,但依然閃爍在黑夜之中,屹立不倒。

漫天黑雲,圍著這個黑夜裡唯一的光亮,竟仍是不肯離去。

四個人連眼睛也不敢閉一下,手中各自握著自己的仙劍法寶,不敢有一絲懈怠。

這些巨大群的蝙蝠卻似乎再也沒有什麼好方法了,只是圍著不肯離去,但也沒有再發動什麼攻擊。

就這樣持續到了黎明。

當天邊第一縷的陽光照過來時,彷彿冥冥中有什麼呼喚一般,所有的蝙蝠忽然飛起,在空中盤旋片刻,然後都往昨晚飛出的那處地方飛了回去,來得快,去得更快,不消片刻,這無數隻的蝙蝠都已消失不見。

青雲門四人緩緩鬆懈下來,但又過許久,齊昊直到完全確定那些蝙蝠不會再出來的時候,才撤去了六合鏡。

光圈消散。

一聲悶響,四人周圍如小山一般的蝙蝠屍體,忽然間從四面八方向中間倒了進來,把四人淹沒在這噁心可怖的河流中。

張小凡在那一刻,心臟猛的一跳,幾乎以為自己停止了呼吸,而在這同時,他更是聽到身邊人傳來一聲尖叫,一隻玉手伸了過來,緊緊抓住了他的胳膊。

用力之大,隔著衣服,指甲都陷入了他的肉裡。

這痛楚鑽進了他的心頭,他回過頭,看著這個受驚的美麗的女子,她蒼白的臉在朝陽中帶了一絲驚惶,讓人心頭莫名的一痛。

忽然,他心中所有的恐懼都消失不見,縱然還有些緊張,但他的注意力都被陸雪琪吸引了過去,就像是在她面前,他是絕不能有畏縮的感覺。

他走上一步,擋在了她的身前。

陸雪琪的喘息聲緩緩平靜了下來,她微微抬頭,嘴唇輕動,深深看了一眼張小凡的臉龐,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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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第一章 古窟

四人好不容易才從堆積如山的蝙蝠屍體中走了出來,但都已是狼狽之極,身上沾滿了污穢暗色的鮮血不說,便是氣味也覺得惡臭無比。

他們四人都是青雲門人,平素一向乾淨,尤其是小竹峰的陸雪琪,更是生性愛潔,此刻情景,真比砍她三刀還要難受。

四人忙不迭地向遠處走去,此刻都只想離那堆噁心的蝙蝠屍體越遠越好。一口氣走出了老遠,來到一塊還算平整的岩石上,四人拍打衣衫,整理多時,只拂掉了一些雜物,但那些蝠血痕跡,惡臭腥味,卻是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張小凡等三個男人還好一些,但陸雪琪平日就冷冰冰的臉此時卻更是如霜似雪,狠狠在衣裳上拂拭著,大力搓揉,看來不把這些噁心的東西從她身上弄走是絕不罷休。

只是這些血污似乎特別粘稠,很快的,齊昊、曾書書和張小凡都放棄了努力,只有陸雪琪依然白著臉不肯放棄。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就算是最老練的齊昊現在神情也是有些尷尬,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就在四人默然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