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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仙》第一集~第四集


第六章 重逢

「錚」!

那是黑暗中的一聲脆響!

陸雪琪面冷如霜,擋在了張小凡的身前,奮然拔劍。

天琊出鞘!

藍光頓起,純淨而燦爛的光柱,映亮了這個黑暗的世界。

剎那間所有陰靈的幽光在這藍光面前都失去了光彩,儘管如此,這些陰靈似乎並無畏懼之意,依然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

陸雪琪一聲輕叱,蒼白的臉龐掠過一絲痛苦,但立刻就被更加堅強的神色所取代。

天琊神劍在主人的催持之下,藍光盛放,光芒萬丈,迎著前方衝來的陰靈橫掃過去。

只見在藍光與那些陰靈接觸的瞬間,立刻響起了「滋滋」的近乎油炸爆裂的聲音,當先的數十道陰靈登時化為烏有,魂飛魄散。

這聲音迴盪在空曠而黑暗的地方,令人毛骨悚然。

只是天琊神劍威力固然絕大,卻無法嚇阻其餘的陰靈,只在陸雪琪出手的同時,便有數道陰靈從背後撲到了昏倒在地上的張小凡的身上。

陸雪琪眼角餘光望到,返身而上,天琊神劍只在張小凡身上平掃而過,就把那幾道陰靈驅散。

但這周圍陰靈數目實在太多,殺不勝殺,陸雪琪又受傷在前,沒幾個回合便是香汗淋淋,呼吸沉重。但覺得一張張鬼臉盡在周圍飛舞鬼哭,張牙舞爪,天琊藍光漸弱,陸雪琪咬緊牙關,卻仍是腳下一軟,跌坐在張小凡的身邊。

漫天陰靈在呼嘯聲中隱隱傳來得意的鬼哭之聲,幽幽白光大放,陰氣如織。陸雪琪轉過頭,看了張小凡一眼。

那少年此刻雖然昏迷,臉上卻有痛苦之色,可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嗎?

陸雪琪低低地念了一句:「想不到我今日會和你死在一起!」

她坐直身子,此刻面上已是無絲毫血色,但她依然不肯放棄,右手手指曲伸,作蘭花法訣,隨著她的手勢,天琊神劍在半空中微一停頓,霍然倒插而下,「錚」地一聲插入陸雪琪身前地下,隨之藍光又起,地面上出現了一個以天琊神劍為中心,把陸雪琪和張小凡兩人包圍在內的光圈。

週遭陰靈眼看著可口的血肉之軀就在眼前,哪裡還管得了那麼多,一道道疾衝而上,但片刻之後,地上那光圈突地向上一漲,頓見藍光騰起,瑞氣蒸騰,只見這藍光如有靈性,呈圓弧狀從二人頭頂閃過,登時把陰靈擋在外邊。

但若是明眼人看了,便看出這光圈光芒太弱,其中瑞氣也是有氣無力,只是陸雪琪垂死掙扎而已。

眼看到口的美食又被擋住,漫天陰靈大是憤怒,鬼哭之聲越來越大,無數陰靈奮力撞擊這脆弱的光圈,每撞一次,陸雪琪身子就抖了一下,臉色更是蒼白一分,天琊神劍的光彩也就黯淡了一分,原本兩人高的光圈,在短短時間內,就被壓到了只剩不到一人大小。

陸雪琪面白如紙,眼看著光圈之外那些陰靈幻化的人臉露出猙獰可怖的獰笑,眼看著他們張開了虛渺的大嘴,她的整個人都像是陷入了冰窖一般。

就在這時,她忽然聽到,身旁昏迷不醒的張小凡的嘴裡,忽然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陸雪琪霍然轉頭,沒有什麼言語可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一直以來她獨自與這些陰靈搏鬥,猛然間聽到同伴的聲音,竟是有種從未有過的歡喜泛上心頭。

但還沒等她看清張小凡的模樣,異變陡生,她二人所跌坐的地下,本是一塊堅硬地面,此刻卻忽然在張小凡處無聲地裂開一個大洞,張小凡頓時掉了下去。

陸雪琪整個人呆了一下,只見那洞中漆黑一片,竟看不清楚有多深淺,只有在那深處,有一雙巨大而恐怖的血紅色的眼睛,一閃一閃!

下一刻,沒有任何的猶豫,天琊神劍散發的光圈消散了,就在漫天陰靈呼嘯聲中,陸雪琪伸手拔起天琊,更無二話,往那幽深黑洞之中,投身而下!

片刻之後,半空中所有的陰靈,也跟隨而入,刺耳呼嘯,響徹洞間。

沉悶地撞擊聲在洞中響起,片刻之後,在陰靈鼓蕩的呼嘯聲中,猝然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長吼。

「嗷……」

叫聲痛苦,聽去倒有幾分像野豬受傷時的狂怒怒吼,片刻之後,一道巨大的身影首先從那洞中躍出,隨後是無數陰靈竄出,滿天飛舞。

陸雪琪在那陣陣幽光之中,左手攙扶著張小凡躍出地面,嘴角流出一道殷紅的鮮血,左半身更是紅了大片,看來也是受了傷了。

而張小凡此刻只能依靠著陸雪琪才能站著,但他的眼睛睜開了,燒火棍重新亮了起來,雖然微弱,卻依然散發出玄青色的光芒。

這年輕的一男一女,在這黑暗世界之中,彼此攙扶,彼此依靠著。

陸雪琪看著滿天飛舞憤怒卻還是不敢衝下的陰靈,心中忽然一陣說不出的歡喜,雖然還未擺脫險境,但有個人站在身邊,真是很好。

隨後,二人的目光落到了前方那個巨大的陰影身上,襯著陰靈散發出的白光,他們在聞到一股強烈之極的腐臭味道後,看見了那個妖獸的模樣。

這是隻有兩人來高的巨大妖獸,豬頭狗身,獠牙長而尖利,全身赤黑,棕毛如鋼針般根根直立,一雙巨目在黑暗中呈現血紅色,倒有幾分像是魔教妖人年老大的赤魔眼。(註一)

此刻這妖獸趴在遠處呼呼直喘粗氣,在牠黑色骯髒的皮毛下,左前爪處血肉翻開,看來是被陸雪琪所傷。而牠也直瞪著這兩個傷牠的人類,眼中射出刻骨仇恨,直欲吞之而後快!

陰靈在天空飛舞著,也有飛過這隻妖獸的身旁,但卻沒有攻擊牠,顯然他們之間一向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陸雪琪只覺得週身疼痛疲倦,幾乎就想就這般倒下睡去,再不用想什麼,但幾番掙扎,仍是強撐著,低聲對張小凡道:「這裡妖獸陰靈太多,等一會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東西出來,我們先退。」

張小凡哪裡會有意見,點頭同意。二人向後退去,可惜他們走了一步,天空中的陰靈就跟上一步,而那頭妖獸似乎也不願放棄,居然也跟了上來。這般走走停停,陰靈是顧忌張小凡燒火棍,而那豬頭妖獸似乎對他二人也有些忌憚,卻又不肯就此罷休。

張、陸二人本來身上就受了傷,在這陰暗潮濕的死靈淵下,又經過連番激鬥,早已疲憊不堪,此刻若不是陰靈與那妖獸苦苦相逼,只怕他二人一放鬆精神,就要雙雙暈了過去。

但此刻他二人面臨生死關頭,體內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與氣力,居然苦撐到了現在。

這個從不為正道人士所知的死靈淵,竟是一個大得驚人的巨大深淵,他二人在這裡退了半天,居然還是只在空地上行走,絲毫沒有絕壁的影子,也不知道當時掉落下來時,怎麼會落到如此之遠的地方?

只是他二人現在也無暇去想這個問題,前方周圍都是虎視耽耽的妖獸陰靈,生死當真只在鬚臾之間。張陸二人正束手無策,張小凡忽然覺得背後一痛,竟是撞上了一個硬物。

一直以來他二人都不敢對那妖獸有絲毫掉以輕心,所以都只是後退著走路,這一下突然撞上,張小凡吃了一驚,連忙回頭,卻意外地看見居然是一棵大樹,樹幹粗大,看樣子沒三個人也合抱不過來。

張小凡這才放下心來,對兀自看著後方的陸雪琪道:「沒事,一棵樹而已……」

話未說完,張小凡忽然覺得喉嚨一痛,脖子被一條繩索狀的事物纏住,整個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擰了起來。

陸雪琪大吃一驚,回頭驚看,失聲道:「樹妖!」(註二)

只見在這塊空地上孤零零地生長著的這棵大樹,此刻所有靜止的樹枝竟都如人的手臂一般動了起來,而纏住張小凡的就是其中的一條粗大的樹枝。黑暗中,這樹妖忽忽舞動的身姿,恍如九幽惡魔。

張小凡只覺得脖子上的樹條越勒越緊,漸漸喘不過氣來,陸雪琪剛想救援,卻只聽得遠處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吼,那豬頭妖獸抓住機會,一躍而上,巨大的爪子閃著幽幽綠光,當頭打下,只怕還帶著巨毒。

陸雪琪無奈只得回身招架,但身形被牠一阻,幾次欲過去救援張小凡而不可得,反而自己也是連遇險著。

張小凡被那樹妖擒住,喉嚨巨痛,卻見那樹妖發出難聽的忽忽聲,想來多半是歡喜之意,纏在脖子上的樹條把自己往後向樹身拉著,同時又有幾條樹枝過來纏住了他的身子,除了兩隻手還能舞動,竟是不能再掙扎了。

張小凡心急如焚,看向陸雪琪卻發現她自顧不暇,回頭一看更是亡魂大冒,只見樹妖的樹幹之上,緩緩裂開了一個大口,裡面噴湧而出刺鼻的腥臭味,而樹條正把他拉到那個大口中去,只怕這就是樹妖的大口了。

張小凡渾身一抖,打死他也不曾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做了一棵樹的肥料,這種死法當真令人難以接受。

不過如今箭在弦上,他的確一分一分地向那張大口移去,腥臭味道越來越重,轉眼間張小凡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眼看就到了大口邊上,張小凡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奮力一掙,用腳抵在樹幹上不肯前進,可惜那樹妖力量大得異乎尋常,樹條扯了幾下,張小凡登時力竭,被送到大口嘴邊。

濃烈的腥味撲面而來,也不知道這樹妖曾經害死了多少生靈,張小凡在這生死一髮之際,垂死掙扎,奮力一揚手,握著手邊唯一的武器燒火棍,向那樹妖大口旁邊插去。

燒火棍上,特別是前端那顆圓珠之上,泛起了幽幽青光。

原本粗鈍的燒火棍,被張小凡揮動著打到樹妖身上,竟然如神兵利刃,砍瓜切菜般地徑直插入樹妖堅硬之極的樹幹之中。漫天舞動的樹妖枝條在那個瞬間,突然都凝固住了不動了。

張小凡自己也怔了一下,同時在心頭,忽然泛起一陣害怕的情緒。

一股熟悉的、冰涼的感覺游過全身,然後它帶來了嶄新的氣息,絲絲暖流從燒火棍上,流進了張小凡的體內,一如前些時候,張小凡在萬蝠古窟中與吸血鬼姜老三鬥法時的情景。

張小凡整個人在半空中,呆住了!

他木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原本不可一世、驕狂凶狠的樹妖僅僅被一根看似難看的燒火棍插入體內之後,巨大的與這燒火棍不成比例的軀體卻迅速地枯萎下來,所有的樹枝樹條甚至樹幹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水分一般,乾癟、捲縮,樹葉落如紛雨,發出了生命中最後一聲大吼之後,整棵大樹轟然倒塌,隨之,化為灰燼。

張小凡落到地面,怔怔出神,他甚至不用運氣也知道,燒火棍吸來的那陣陣暖流對他身體大有益處,原本受傷的經絡受到新來的暖流氣息滋補,大為好轉。

他看向手中那根燒火棍,只見在玄青色的光芒輕輕轉動中,彷彿吃飽了的人一般,燒火棍散發出心滿意足的光輝,尤其是在棍身之上,原本不甚明顯的血絲,此刻卻如同吸飽了鮮血一樣,亮了起來,紅了起來,帶著一分猙獰。

「噹」,這看起來有幾分可怖的燒火棍從張小凡手中滑下,落到地上,跳了兩跳,靜止不動。

離開了張小凡的手掌,這神奇的黑棒竟也像是失去了寄生的宿主,所有的光芒立刻都消失了,化做了平凡而難看的一根普通黑棒。

張小凡深深呼吸著,心神動盪,腦海中只迴盪一個聲音: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就在此時,忽然遠處傳來陸雪琪一聲痛呼,張小凡頓時驚醒,轉頭看去,只見陸雪琪被無數陰靈和那隻豬頭妖獸圍攻,整個人似被重擊,向後飛了出去,衣裳紅了大片,一看就知受傷頗重。

張小凡渾身一激靈,哪裡還管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把燒火棍一把抓在手中,就向陸雪琪處飛去。

半空之中,燒火棍在他手裡,彷彿帶著一絲微笑,重新亮起了一道玄青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龐。

張小凡所過之處,無數陰靈紛紛迴避,四散逃開,轉眼間張小凡追上了陸雪琪,前頭那隻豬頭妖獸卻對燒火棍凜然不懼,大吼撲來。

張小凡心急之下,擔憂陸雪琪傷勢,再不肯退,同樣一聲大吼,運用下山前師娘蘇茹所傳的道法,燒火棍霍然離手,如離弦之箭,向那豬頭妖獸衝去。

豬頭妖獸見這一個小小黑棒衝來,巨大前爪一揮,想把這討厭的東西撥到一邊,然後衝上去把這兩個討厭但美味的人類吞進肚子好好飽餐一頓。

不料手掌才一揮出,便覺得手心一涼,片刻之後,心口竟又是一涼,這豬頭妖獸怔了一下,低頭看去,竟看到手掌中現出了一個小洞,而胸口心臟處,竟也出現了一個小洞,他整個身軀,竟是被這看似不起眼的燒火棍貫穿而過。

「嗷」!

豬頭妖獸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巨大的身軀搖晃了一下,如推山倒柱一般,重重地落到地上,塵土飛揚。然後,牠在地上掙扎了幾下,嘴角流出了黑色的血液,終於不再動了。

這時張小凡接住了陸雪琪,卻見她全身冰涼,已然是支援不住,昏了過去。而又殺了一個生靈的燒火棍卻閃爍著玄青色的光芒,亮閃閃地飛了回來,落到了張小凡的手中。

張小凡此刻只覺得神充氣足,體內的傷勢竟是好了大半,又查探了一下陸雪琪的呼吸,卻發覺她呼吸急促,低頭一看,只見她左肩傷口處肌膚竟已成了黑色,顯然中了劇毒。

張小凡心急如焚,但顧忌到周圍雖然兩個妖獸已死,但還有無數陰靈,只得轉身看去,不料一看之下,卻見那些陰靈不知何時,都已漸漸遠去,隱入了黑暗之中。張小凡大是錯愕,不過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哪裡還去想那麼多,連忙回身照顧陸雪琪。

其實張小凡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拜他燒火棍上的「噬血珠」所賜。八百年前,黑心老人光大魔教「煉血堂」一系,名動天下,並在這萬蝠古窟地底迷宮之中,創立了煉血堂的根本基業。

而黑心老人本就是凶殘之人,當年煉製這噬血珠更是傷亡了無數生靈,其中不知有多少被害死的怨靈聚集在這死靈淵下,不得往生。

當年他們都是被這噬血珠所害,雖然今時今日,噬血珠與無名凶棒合而為一,形狀大變,煞氣凶氣內斂。

但張小凡一旦施法,噬血珠那股凶氣登時露了出來,這些陰靈一個個是嚇得溜之惟恐不及,幾以為當年那凶神黑心老人再度復生。

張小凡把陸雪琪緩緩放到地下,猶豫片刻,看著那已成了黑色的傷口,嘆了口氣。


彷彿永恆的黑暗,又恢復了平靜,死一般的寂靜。

張小凡微微覺得有些頭暈,但看著包紮好傷口的陸雪琪的臉上已沒有黑氣,這才鬆了口氣。

他守護在這個昏迷女子身旁,靜靜坐著。

燒火棍散發出幽幽青光,籠罩著他們。

四周寂靜!

靜!

連蟲鳴聲,竟也沒有,這死靈淵下,彷彿除了陰靈妖獸,竟真的再沒有一個活物。

可是,就在此時,張小凡卻忽然聽見,有一陣腳步聲,突然響起。

這在黑暗中的腳步,輕柔和諧,但在張小凡的耳中,卻猶如晴天霹靂。他霍然站起,轉頭向那腳步聲響處看去,同時握緊了燒火棍。

遠處,黑暗裡,有一點光亮,移了過來,然後,在光亮處出現了一個女子,一身水綠衣裳,細眉秀目,玉一般的肌膚欺霜勝雪,在這黑暗中彷彿帶了妖異般的艷麗,竟有種動人心魄的、詭異的美麗。

張小凡忽然張大了嘴,怔怔說不出話來,這女子竟是他下山時,在河陽城山海苑中碰到的那個綠衣少女。

註一:「神魔誌異.妖獸篇」赤眼豬妖:豬頭狗身,身軀巨大,黑毛,硬刺,赤目,能暗中視物。喜食腐物,喜居陰暗潮濕處。

註二:「神魔誌異.精怪篇」樹妖:千年老樹,傳言吸納天地靈氣,又傳在陰穢處吸得怨靈妖力,因而成精。大樹狀,嗜食生物。另有傳言可自行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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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黑水玄蛇

這個時候,那少女也看到了張小凡與躺在他身邊還昏迷不醒的陸雪琪兩人,顯然也未想到這死靈淵下居然還有活人,臉色一變,也是吃了一驚。

隨即,她看清了張小凡的面容,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驚奇,然後露出了微笑。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她在黑暗中如美麗而盛開的百合,優雅地走了過來。

張小凡站起,有意無意地擋在了陸雪琪的身前,畢竟,到這陰靈妖獸出沒的死靈淵下的,不會是什麼普通人。

少女走近了,張小凡這才看清,在她右手蔥蔥玉指上,夾著一朵白色的小花,竟會散發出淡淡白光,照亮了這女子附近的土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異種。

不過張小凡現在也無暇去顧及這花,雖然對著這個奇怪的女子,他心裡依然有些警惕,不過無論如何,在這黑暗孤靜的死靈淵下看到她,感覺上便立刻多了幾分親近。

「妳好。」張小凡本想說些客套問候的話,但出了口,卻只剩下了這兩個字。

少女看了他一眼,微笑道:「這不是青雲山的張小凡張少俠嗎?怎麼你會跑到這鬼氣森森的地方來了?這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張小凡一怔,道:「妳怎麼知道我是青雲門下?」

那少女笑了不答。

張小凡眉頭一皺,只覺得這少女大不簡單,正尋思處,卻聽那少女輕笑一聲,道:「請問張少俠,到這裡有多久了,可找到『滴血洞』了嗎?」

張小凡呆了一下,道:「什麼滴血洞?」

那少女哼了一聲,臉上笑容漸漸褪去,但依然平心靜氣地道:「張少俠好會裝糊塗,你們這些所謂正道人士,若不是為了滴血洞中的東西,又怎會到這黑暗骯髒的地方來?」

張小凡被她說得糊塗了,但隱約已明白這裡有個滴血洞,洞裡只怕有些要緊之物,但下山前從未聽師父還有掌門師伯他們說過,但他此刻想的卻不是這些,而是聽出了那少女話裡的意思,沉聲道:「妳說我們正道虛偽,那妳又是何人?」

那少女一彈身上水綠衣裳,夾在指間的花朵隨著她玉一般的手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那白光在空中留下一道殘痕,彷彿也眷念著這片黑暗,殘留了許久,才慢慢消散。

「我,可不就是你們深惡痛絕的魔教妖女嗎?」她巧笑嫣然。

張小凡心頭一沉,忽有種失落的感覺,但這念頭也只是一閃即過,不留痕跡,隨即哼了一聲,凝神戒備。

他自入了青雲山一門,便聽得各位師長師兄教誨魔教妖人如何為禍人間,殘忍無道,青雲門門規中更是嚴禁與魔道中人往來結交,彼此為生死之敵,不共戴天。

不過那少女看起來倒並沒有仇深似海、立刻動手的意思,眼光反而瞄到了張小凡身後,看了一眼,忽然笑道:「這位姐姐好像要醒了吧?」

張小凡回頭一看,果然見陸雪琪微微翻身,嘴角動了兩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張小凡大喜,返身道:「妳醒了!」

不料陸雪琪突然面現驚容,掙扎道:「小心……」

張小凡還未反應過來,便只覺得周圍忽然異香撲鼻,白光閃處,一朵白色鮮花出現在了眼前。

黑暗之中,死靈淵下,哪裡會有什麼花朵?張小凡驚駭之下,退了一步,卻見那花朵無風自動,彷彿在半空中對他微微展露笑顏,點了點頭,頃刻之間,一朵花兒四分五裂,花瓣朵朵潔白可愛,邊緣處卻閃起了幽幽綠光,向他飛來。

就算是不知道那少女魔教身分,單看這異花也知道不對,張小凡陡然間被襲,手忙腳亂,連退幾步,忙亂中舉起手中燒火棍在身前一擋,那些疾射而來的花瓣與燒火棍玄青色的光芒接觸,大部分被擋了下來,但其中還有幾片險險掠過,差點傷到張小凡。

張小凡驚魂未定,心中咒罵這些魔教妖人果然個個奸險詭詐,師父師娘師兄們說的話真是至理名言,一字不差。不過此刻他眼光一掃,見那少女身形一動,卻是向陸雪琪飛了過去。

張小凡大吃一驚,眼看陸雪琪重傷之後,幾無回手之力,自己距離又被拉遠,急忙手一揮將燒火棍祭起,衝向那綠衣少女。

聽到風聲,綠衣少女恬然微笑,右手在半空中一迎,剎那間所有的花瓣都如閃電一般飛了回來,聚集到了那朵花蕾之上,指間那朵散發著淡淡白光的小花迎了上去,白色的微光與燒火棍玄青色的光芒甫一接觸,兩相抵在半空,僵持片刻,似是不分勝負,各自飛了回去。

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聲微帶訝意的輕呼。

趁此機會,張小凡一面接著燒火棍,一面連忙回到陸雪琪身旁,擋在了她的身前,不讓這詭異奸險的魔教妖女再施奸計。

不過那「詭異奸險」的妖女此刻卻忽然停了下來,不再前進,任由張小凡回到陸雪琪身邊,看著張小凡的眼色中大有驚愕之意。

剛才那次交手,她滿以為以她手中的「傷心」奇花,輕易就能將張小凡治住,不料「傷心花」與那根燒火棍在半空抵住時,原本能借物傳去直透人心,令人立時癱倒的異香,竟是被抵了回來,而且還隱隱有反噬之意,讓她吃驚不已。

張小凡擋在陸雪琪身前,扶她站起,低聲問道:「妳沒事吧!陸師姐?」

陸雪琪微微搖頭,張小凡這才放下心來,轉頭恨恨地道:「無恥妖人,只會偷襲!」

那少女眼中訝色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薄怒之色,哼了一聲,道:「好,等一會我就讓你看看妖人的厲害!」

說話間她便要有所動作,張小凡連忙戒備,但心中卻是叫苦,陸雪琪此刻靠在他身上,軟弱無力,顯然傷得極重,多半是毒勢未清,而面前這魔教妖女詭異難測,動起手來只怕難以顧及陸師姐了。

可惜世事往往不能盡如人意,張小凡在這裡腦中念頭急轉,卻突然發現,事情越來越糟了。

黑暗中,又亮起了一點光,這光卻與綠衣少女的不同,儘管是光亮,卻是深色的,在黑暗中幾乎讓人以為那就是黑色的光。光芒中,一道幽幽的人影走了出來,停在了綠衣少女身旁,這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子,一身黑衣,面上還蒙著面紗,正是那日在山海苑裡與這少女同行的同伴。

隨後,在張小凡吃驚的目光中,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光線,大概又出現了五個人,身著黃衣,正是那日在山海苑中這少女的隨從,此刻居然也全部到了此處。

張小凡只覺得喉嚨發乾,在這許多道目光注視之下,忍不住身子發冷。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耳邊傳來陸雪琪輕微而無力的話:「你快走,這些人道行都不在你我之下,不可力敵!」

張小凡轉過頭去,只見那張蒼白而美麗的臉龐就在自己身旁,面上卻沒有擔憂害怕之色,彷彿只是說著再正常不過的事一般。張小凡呆了一下,搖了搖頭,抿緊了嘴唇,再一次轉過頭去,對著那些神秘出現的魔教中人。

「碧瑤,小心些,」那蒙面女子看著前方那兩個人,目光最後落到了張小凡手中的燒火棍上,低聲道:「那根黑棒有些古怪。」

碧瑤,也就是綠衣少女,道:「幽姨,妳看出了什麼?」

被她稱為幽姨的蒙面女子看不清有什麼表情,但從她的話裡聽得出一絲困惑:「好像是……剛才那股凶氣太像了,可是正道中人怎會有這東西,他們也不會操控這珠子,而且這、這是短棒,怎麼回事?」

碧瑤哼了一聲,道:「我倒要看看這東西有多厲害!」說著往前踏了一步,隨即她身後的黃衣人也同時向前走去。張小凡一看不對,雖然有心對敵,但敵我懸殊太大,只得扶著陸雪琪向後退去。

那黑衣蒙面女子看起來鬼氣很重,整個人在黑暗中直直地向前飄著,跟在碧瑤身旁,幾如陰靈一般,以只有她們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那少年手中的短棒凶氣極重,妳感覺出來了嗎?」

碧瑤看了前方緊張戒備的張小凡一眼,點了點頭。

蒙面女子頓了一下,道:「雖然如此,但我感覺這短棒中的凶力只怕還未盡放,似是被什麼壓制住了,以我看來,只怕這短棒多半和我們聖教有些關係,這少年身分大是可疑,妳要三思而行。」

碧瑤皺了皺眉,道:「幽姨,妳說怎麼做?」

蒙面女子話聲轉為平淡,道:「擒下來就是了,帶回去給妳父親看看,宗主智通天地,必然知曉此物!」

碧瑤想了想,道:「也好。」

說話間,她們腳下卻沒有停,一直向前逼去,沒有她們兩人的首肯,旁邊的黃衣人自然也不會動手,雙方一進一退在這說話間便走出了一段路。

張小凡扶著陸雪琪,心情越來越是緊張,耳邊卻漸漸聽到了水波聲,看來是走回到剛開始的那一灣水邊。

碧瑤怔了一下,轉頭對蒙面女子道:「幽姨,這裡便是『無情海』了嗎?」

那蒙面女子沉默了一下,卻低聲嘆了口氣,道:「癡情只為無情苦!不錯,這裡便是五海之中最神秘的『無情海』了。」

「啊!」彷彿是年輕之故,碧瑤根本沒在意到被她稱為幽姨的蒙面女子話中的苦澀之意,大是興奮,道:「我從小就聽父親說過,無情海深藏地底,是九幽之海,而且聽他說死靈淵下的滴血洞就在這無情海邊,看來我們找了三天,終於快找到了。」

蒙面女子卻是陷入了沉默,一聲不吭。

碧瑤有些奇怪,看了看她,隨即便不放在心上,轉頭道:「好,現在我就先擒了你們,再去找那滴血洞!」

說著她手一揮,那五個黃衣人一起踏上,準備動手。張小凡背後是在黑暗中無邊無際的無情海,前方又被這些魔教之人包圍住了,真個是前無去路,退無可退,身處絕地之中。

陸雪琪感覺到身後那無情海上,吹來了一陣一陣的寒風,冷入心間,而自己體內酸軟無力,更隱隱有頭昏噁心的感覺,只怕是餘毒未清。

她是何等聰慧,不用想也知道這種情景,張小凡要照顧她只能是二人同死。

她轉過頭,向張小凡看去,這少年此刻似乎還是有些緊張,身體繃得很緊,連扶她的手也因緊張而用力,甚至於在他眼中,還有對生的渴望,對死的畏懼。

只是,他卻分明沒有,哪怕一絲的退縮。

「張師弟。」她輕輕地喚了一聲,張小凡聽到了,肩頭也動了一下,似乎正要回過頭來,但不知怎麼,卻終於沒有回頭看她。

「陸師姐,在平台之上,甚至剛才妳都救我護我,我……我……不走。」張小凡心情激盪,正想說些豪言壯語什麼的,但話到嘴邊,卻似乎失了蹤影,最後只得乾巴巴說了「不走」兩個字。

陸雪琪不說話了。

張小凡心裡忽然有些不安,是不是自己言辭上衝撞了她呢?不知為了什麼,從當初見到陸雪琪開始,他就有些害怕這個冷若冰霜的女子。

無情海上吹來了冰冷的寒風,吹起了身後那個沉默女子的幾根長髮,輕輕掠過他的脖子臉頰。

無情海的波濤,似乎突然洶湧了起來。

黑暗深處,彷彿像是嘆息一般,有風掠過,就像是無情海露出猙獰的笑容,譏諷地看著世間人們。

碧瑤露出微笑,帶著五個黃衣人包圍而上。

張小凡退後一步,卻只覺得腳下一冷,竟是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之中。

便在這時,漸漸洶湧的無情海上,突然間,一個巨浪高高打起,海濤之聲震耳欲聾,眼看過去竟有數丈之高,狂風撲面,岸邊之人無不變色,幾乎都站不穩腳步。

站在最後的蒙面女子霍然變色,疾呼道:「碧瑤,快退!」

碧瑤心中一驚,知道這幽姨見多識廣,連父親也一向尊重於她,當下不及多想,便退了回來。

她身形一動,五個黃衣人也跟著向後退去,只有站在海邊最近的張小凡與陸雪琪二人,猝不及防,登時被這巨浪當頭打下,全身濕透不說,那股寒入骨髓的冰涼卻真是難受之極。

然後,眾人向這突生巨變的無情海望去,只見在一片漆黑的海上,緩緩亮起了兩盞閃著幽綠光芒的巨大明燈,但看了過去,這燈火卻著實奇怪,竟不做普通圓形,反而是自上而下的瘦長形狀,尤其是中間處,更是漆黑的兩道細細縫隙,透著冷冷凶意。

「是牠,是牠。」蒙面女子身子一抖,「這畜生竟然還沒有死!」

碧瑤驚道:「畜生?幽姨,這是什麼東西?」

蒙面女子望著波濤洶湧的無情海上那越來越接近海岸的兩團光圈,聲音中微有懼意,道:「這是『黑水玄蛇』。」

碧瑤大震,幾不敢置信,訝道:「這魔物不是在千年前已在西方大沼澤被神獸黃鳥殺死了嗎?」

蒙面女子疾道:「傳聞如此,但今日牠卻在此出現,我也不知為何。碧瑤,這黑水玄蛇是上古魔獸,凶悍無匹,非其天敵黃鳥不能除牠,我們快退。」

碧瑤向後退了兩步,忽又轉頭道:「但那小子……」

蒙面女子連連搖頭,道:「顧不得那麼多了,快走。」

碧瑤還在猶豫,但站在海邊渾身被海浪淋濕的張小凡與陸雪琪二人,卻是在轉眼之間,幾乎屏住了呼吸。

接近了,二人便看清,那兩盞巨大的幾乎有兩人來高的明燈,竟是一雙巨目。說起來從入了萬蝠古窟開始,張小凡就不斷地看到奇怪而巨大的眼睛,從年老大的赤魔眼到那豬頭妖獸的巨眼,但無論哪一個比起眼前這一雙,簡直都像是芥子比之須彌。

海風急而撲面,帶來的卻不是略帶鹹味的味道,而是舖天蓋地的腥味,直嗆人鼻。

一頭無比巨大的黑色巨蛇,緩緩浮現在他們面前。牠下半身盤著,蛇身浸泡在海水之中,眾人竟還不到那巨大蛇軀粗細的三分,而只是黑水玄蛇挺立在半空的上半身和蛇頭,竟也已離地數十丈之高,散發著幽幽綠芒的蛇眼,此刻正從上方望下,看著這對牠來說如螞蟻一般的眾人。(註一)

張小凡從來也不知道,這世間竟有如此巨大的生物,甚至他曾以為,青雲山通天峰上的靈尊水麒麟,就是這天下最大的靈獸了。可是和眼前這黑水玄蛇一比,水麒麟在身軀大小上簡直和小狗沒什麼區別。

不消說他,便是他身旁的陸雪琪,甚至是魔教的碧瑤等人,又何曾見過如此龐然巨獸,一時間都是愣在當地,作聲不得。

註一:「山海經.大荒南經」:黑水之南,有玄蛇,食麈。有巫山者,西有黃鳥。帝藥,八齋。黃鳥於巫山,司此玄蛇。

又註:「神魔誌異.妖獸篇」黑水玄蛇:巨蛇,體黑,腹白,綠眼,蛇身粗逾四丈,長逾百丈。食神仙藥而不死,壽過萬年,居於西方大沼澤。又傳居於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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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絕地

無情海上的波濤,漸漸平息了下來,但眾人心頭的驚懼,卻無絲毫稍減。黑水玄蛇巨大的身軀盤在眼前,直如亙古以來的妖魔一般聳立在那兒。

而這龐然大物的蛇頭微擺,似乎也是沒想到在這死靈淵下會遇到活人氣息,多看了眾人幾眼,一時倒沒有什麼動作。

陸雪琪為人冷靜,首先反應過來,轉頭見張小凡還在直怔怔地仰頭看著黑水玄蛇,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張小凡身子一震,轉過頭來,陸雪琪輕身道:「我們退後。」

張小凡立刻醒悟,連連點頭,扶著陸雪琪向後退去。站在後方碧瑤身邊那蒙面女子眼角餘光瞄到,失聲道:「不要動……」

張小凡與陸雪琪都是一怔,但就在轉眼之間,黑水玄蛇巨目中綠芒暴起,似是被什麼驚動一般,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狂吼,在場之人無不手掩雙耳,卻依然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

張小凡正驚駭處,轉眼見那黑水玄蛇蛇軀一動,原本浸泡在海水中碩大的蛇尾一掃,剎那間掀起一排直有數丈之高,寬達數十丈的水牆,舖天蓋地而來,而在水花之中,更有黑色蛇尾夾雜其中,帶著無邊氣勁衝來。

那水花還在數丈之外,狂風便已撲面而來,幾令人站不住腳步,若是真被這如海嘯一般的水牆打到,碰到那巨大蛇尾,只怕非粉身碎骨不可。張小凡顧不得那麼許多,右手一抱陸雪琪,祭起燒火棍全力向後飛去。

但那水牆竟是如風馳一般,快過任何動作,張小凡還未飛出一丈,便被這水牆追上。水聲如雷,幾乎就在耳邊。張小凡全身繃緊,腦海中幾乎再無任何念頭,生死之際,張小凡大叫一聲,全力向上飛去,但只飛了離地一丈餘,張小凡便只覺得全身一涼。

「轟隆」!

他身不由己地被捲入巨浪之中,轉眼間全身便已濕透,更聽得身旁陸雪琪失聲驚叫,手中一鬆,在這沛不可當的巨力之下,他與陸雪琪竟是被生生擊散。

張小凡大驚失色,正欲掙扎著過去拉住陸雪琪,但這巨浪是何等威力,只在瞬間二人竟已隔了數丈之遠。

眼看著滔天巨浪轟隆狂湧,剛才還在身邊的陸雪琪轉眼就消失在洶湧的黑暗之中,張小凡全身發抖,腦海中一片混亂,整個人被這巨浪推著,在浪花中翻滾向前。

就在這滔聲震天,張小凡只覺得週身上下無一不被巨力擠壓的幾乎就要裂開之刻,他忽然瞄見,浪花之中,轟隆做響處,黑影一閃,黑水玄蛇巨大無比的黑色蛇尾如山一般衝了過來。

那黑色所過之處,水花激射,間中竟不知為何還有巨大的砂石飛竄,聲勢無匹,打死張小凡他也不信自己能在被這巨尾擊中的情況下還有命在。

便在這生死一髮之際,張小凡奮起餘勇,體內也不知哪又湧出氣力出來。浪花之中,只見玄青色的光芒再度泛起,張小凡附身其上,亡命而逃,沖天而起,居然在這滔天巨浪之中衝上了一丈有餘。

他心中正自一喜,猛然間便覺得一股沛不可當的巨力從身下橫掃而過,頓時間全身一顫,縱然只是被這餘力掃到,眼前已是一黑,幾欲昏去,若不是他知此刻當真是生死關頭,強撐下來保持清醒,真是險些就喪命於此了。

饒是如此,但黑水玄蛇這蛇尾一掃之力,何等威勢,張小凡全身大震,骨痛欲裂,幾乎整個人就要四分五裂一般,更在這巨浪之中,再無任何餘力,被這巨力打得遠遠飛了出去。

他人在空中,身不由己地直飛向前方無邊的黑暗。身子翻轉間向下看去,只見如山一般的巨浪和那巨大的蛇尾轉眼間也已把碧瑤那些人吞沒。黃衣人各自飛散,但立刻都被巨浪打下。

那綠衣女子騰身而起,雙手做勢,但見白光亮起,她手中那白色花朵在她身前祭起,片刻間幻化出六朵奇花,圍著中間那花兒,每隻花又有純白光芒與之相接,看去成一白色光輪狀。

隨即見碧瑤面色蒼白,但神色間卻似乎並不慌亂,白色光輪甫一形成,便急轉而起,耀眼白光迎著滔天巨浪,竟是生生把那巨浪擋了一擋,在半空中片刻之間,巨浪如山般堆積而起,轟隆聲勢,幾近可怖。

就趁著這片刻喘息,碧瑤飛身而起,但就在這時,只見巨浪中喧嘩之聲忽盛,轟隆做響,那隻巨大的黑色蛇尾竟就在此時,橫掃而至。

片刻間那白色光輪便灰飛湮滅,竟不能擋得一分半會,眼見著這花樣年華的女子就要被這巨尾擊中,忽地在浪花之中,那蒙面女子突然現身,手中柔軟淡黃色圓狀物在空中閃了一閃,風馳電掣而來,趕在巨尾之前,在碧瑤身下托了一托。

碧瑤這才險險避過了這奪命之物,但仍然被餘力掃中,整個身子一輕,便向後邊黑暗處遠遠飄了出去。而在下一刻,蒙面女子的身影,也再一次地被淹沒在滔天巨浪之中。

黑水玄蛇蛇尾一掃之力,威力竟是大得不可想像。張小凡人在半空,但覺得耳邊呼呼風聲作響,呼嘯而過,整個人一直向後飛去。

這若是突然撞上什麼東西,比如硬石絕壁一類,還不得全身骨頭盡數斷裂,但知道歸知道,張小凡已無力控制己身,整個身體不由自主,也只得聽天由命。

誰知這死靈淵當真大得出奇,飛了好一會兒,居然還沒有碰到什麼東西。連張小凡自己都感覺出這速度漸漸慢了下來,而且緩緩往下落,看來餘力漸消。

雖然落到地上必不好受,但灰頭土臉卻總比撞上牆壁要好得太多了,張小凡心頭正自歡喜處,忽然之間,只覺得前方黑暗突然凝固如山,當頭壓來。

如山絕壁,橫在前方。張小凡抱頭縮身,狠狠地撞了上去。

「砰!」

碎石橫飛,金星飛舞,張小凡全身大震,哇的一聲便噴了一口鮮血出來,灑在衣襟之上。只在這片刻之間,他只覺得全身都散了一般,若不是體內有道佛兩家真法護體,當時就得沒了性命。

饒是如此,他也並不好受,整個人在這絕壁上停了一下,便無力地滑落,身子更是在下滑之中,幾次撞到堅硬的石壁之上,「砰砰」聲中,全身劇痛,也不知斷了多少骨頭,反正他只覺得全身都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了。

這般下落了一會,又一次撞擊之後,張小凡人往外翻,此刻他幾乎已經放棄了希望,但翻轉之間,襯著胸前燒火棍發出的微弱光芒,模糊看見下方不遠處有個黑影,似是一棵生長在絕壁之上的老樹一般。

在這危急時刻,他也沒想到死靈淵這等死地下,堅硬石壁之上怎麼會有樹木生長,本能地就伸出手去,抓向那棵老樹。

風聲急促,他下落之勢更快,但終究是在那電光火石之際,抓到了那棵老樹。

觸手間,果然沒有這絕壁石頭的冰冷,反有些溫暖感覺,但這下落之勢何等巨大,那老樹似也紮根不穩,張小凡雖然抓住樹幹,但樹身劇震,土石紛落,搖了幾搖,轟然聲中,連樹帶人一起落了下來。

掉落的那一刻,張小凡只覺得心頭一沉,一顆心如陷入無底深淵,急驚之下,身子卻依然往下落去,但經這一阻,速度還是慢了些,只聽得一聲大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就此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小凡緩緩醒來,眼睛還未睜開,便只覺得全身劇痛,如散了架一般。不過有了疼痛,看來還有命在,心頭倒也不全是難過。

他睜開眼睛,入眼處,卻不禁呆了一下。

此刻,他處於一個封閉而潮濕的地方,看這樣子多半是個石洞,兩人來高的洞頂,兩側卻只有三尺寬,非常狹窄,洞邊都是冰冷堅硬的石頭,看著和剛才絕壁上的一模一樣,只怕不是在這絕壁裡,也是在絕壁附近。

不過這洞裡石頭似乎含有什麼發光的東西,看去不是很大卻很多,一顆一顆散發出柔和的光線,把這洞裡照得頗為亮堂。

張小凡仔細打量了一下這洞裡情況,覺得這似乎是在一條過道之上,一頭是一堆亂石,將道路堵得嚴嚴實實,另一頭向裡延伸,但在不遠處便拐了個彎,看不清楚裡面的情況。

他在地上怔了一下,便欲起身,不料身子才動,左手在地下支撐了一下,陡然間全身劇痛,失聲叫了出來。「啊!」身子顫了一下,尤其是左手處更是疼的厲害。

「哼。」一聲冷哼,忽然從這洞裡深處傳了過來,張小凡吃了一驚,轉頭看去,卻只見在那拐角處轉過一個女子,一身水綠衣裳,清麗美貌,不是那魔教小妖女又是何人?

他二人在剛才還在對峙中,此刻張小凡突然見到這魔教中人,本能地就把燒火棍舉起,凝神戒備,一時間居然把身上疼痛也忘了。

不料那叫碧瑤的少女瞪了他一眼,全然沒有動手的意思,看去神色古怪而失落,倒像是整個人提不起勁兒似的,不耐煩地道:「好了,好了,看你那個傻樣子,一身骨頭都斷了七、八處,居然還這麼有精神!」

張小凡眉頭一皺,但見碧瑤似乎沒有動手的意思,雖然奇怪,但還是慢慢把燒火棍放下,不料才一鬆弛,立刻間那疼痛便瀰漫了過來,忍不住又是一聲叫了出來。

碧瑤看著這正道少年齜牙咧嘴的古怪樣子,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氣氛登時緩和了下來,但笑聲過後,她卻又是一聲長嘆,頗有悲涼之意。

張小凡哼了一聲,他性子倔強,被這年輕女子笑了,大感丟臉,微怒道:「妳笑什麼?」

碧瑤看了他一眼,道:「我便是笑你了。」

張小凡聽得她如此直接,一點也不留面子,更是氣往上衝,怒道:「有什麼好笑的,妳被撞一下看看?」

碧瑤臉色一變,看她樣子就要出手教訓一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不料手方一動,忽然間卻是意味索然,嘆道:「我們都命不久矣,我還和你爭個什麼勁?」

張小凡正要戒備,忽聽得這女子說出了這般話來,不禁一呆,訝道:「妳說什麼?」

碧瑤看了他一眼,道:「這裡是個山洞,你看不出來嗎?」

張小凡道:「是啊!那又怎樣?」

碧瑤哼了一聲,手往前方那處亂石一指,道:「那裡便是唯一的出口,現在被山一般的石頭給壓住了,有本事你就開山破腹出去啊!」

張小凡張大了嘴,往那亂石看了一眼,只見洞口被巨大的石頭堵得嚴嚴實實,沒留一絲縫隙,他自家知道自家事,若論與人對敵,他這燒火棍和這身道行,還有些用處,但若用來做愚公似的開山挖地,卻當真不頂事兒。

呆了一會,他忽然想到一件要緊事,連忙回頭,道:「我記得我是撞到絕壁上掉到地上的,怎麼會到了這山洞裡來了?」

碧瑤淡淡地道:「是我把你拖進來的。」

「什麼?」張小凡為之氣結。

碧瑤看了他一眼,道:「我就落在你昏迷不不遠處,正好看到了你,此刻那黑水玄蛇又向我們追了過來,我抬頭一看,見你扯下的那棵老樹所在居然是個山洞,裡面竟還有亮光透出,而且洞口不大,便躲了進去。臨走前看你可憐,便把你也拉進來了,傻瓜!」

張小凡皺著眉頭,道:「那這洞口怎麼被埋了?」

碧瑤聳了聳肩膀,一臉倒霉神情,道:「黑水玄蛇進不來,大怒之下蛇尾一掃,打在絕壁之上,結果塌了半座山下來,把這裡,把我們,都給活埋了。」

張小凡看了她半晌,半信半疑地道:「真的?」

碧瑤臉上怒意浮現,順手就抓過一塊巴掌大的石頭扔了過來,「我騙你?早知道讓你死了最好!」

張小凡躲閃不及,只得以手護頭,不料那石頭正砸在左手處,登時間痛入心腑,眼前一黑,幾乎差點又昏了過去。

碧瑤在遠處見張小凡臉色突然「刷」地白了下來,握住被石頭扔到的左手做痛苦色,心頭一跳,隨即冷冷道:「你別裝死,嘿嘿,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張小凡此刻哪裡還有力氣去理她說什麼「裝死」,只覺得自己倒是真的快要被痛死了,整個手都痛得失去了知覺。

碧瑤看了一會,見他似乎不像裝腔作勢,走上幾步來到張小凡身邊,看了兩眼,也不理張小凡的臉色,伸手在張小凡臂膀上拿捏幾下。

張小凡登時疼得冷汗直冒,怒聲道:「妳做什麼?」

碧瑤卻沒有生氣,臉上反有一絲歉意,道:「你的手骨斷了。」

張小凡哼了一聲,但他性子倔強,逕直道:「這是我被黑水玄蛇弄斷的,與妳無干。妳快快走開。」

碧瑤多看了他一眼,嘿了一聲,居然真的什麼也不說,走了開去,站在一旁,冷冷看著,大有看好戲的樣子。

張小凡本來疼痛之極,但此刻無論如何也不能在這妖女面前丟了臉面,當時強撐著站了起來,自行檢查一下,但見週身多有擦傷,但多為外傷,只有左手斷骨,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過就算如此,這斷骨之痛也不是好忍的,他這般動了幾下,牽動傷處,冷汗又冒了出來。

張小凡咬緊牙關,依著從青雲山大竹峰上學來的一般療傷之術,本想固定手臂,不料遍地查找,卻都是形狀突兀的怪石,根本沒有一根較直的木條以固定手臂,不禁大是犯愁。

碧瑤這時站在一邊,突然開口道:「你那根棍子。」

張小凡一怔,隨即醒悟,燒火棍長一尺,正好拿來用,當下看了那少女一眼,有心說些感謝,但卻見她一臉看不起自己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強道:「我早就想到了,要妳多說。」

碧瑤嘴一抿,道:「那你倒是滿地找什麼東西?」

張小凡怒道:「我看看出路不行嗎?不找出路難道真的一輩子困死在這裡嗎?」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事,身子一震,轉頭對碧瑤道:「對了,妳可看見了我那位同門師姐?」

碧瑤看著他焦急的樣子,怔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道:「那時人人都是性命關頭,哪還會去注意什麼別人?」

張小凡默然,心中實在擔憂,陸雪琪本來中毒未清,又遭此大難,只怕性命危險。想到此處,他長嘆一聲,低下了頭。

碧瑤的臉色卻放緩了下來,看著這少年低頭把傷臂固定在那難看的燒火棍上,不禁問道:「你和你那師姐很好嗎?」

張小凡一怔,搖頭道:「沒有,但她畢竟是我……我為什麼要告訴妳!」哼了一聲,突然醒悟過來的張小凡不再理她,撕開從身上衣服,用嘴幫忙配合右手把左手綁牢固定住了,又看了看這門口一大堆亂石,終於還是嘆了口氣,轉身向洞裡走去。

看著張小凡向裡走去,碧瑤忍不住道:「你去哪兒?」

張小凡邊走邊道:「我都被活埋在這裡了,總要看看裡面是什麼情況吧!」

碧瑤哼了一聲,但不知怎麼,在這死氣沉沉的山洞之中,她還是跟了上去,彷彿兩個人在一起,便沒有那麼心慌。

轉過拐角,呈現在張小凡面前的是和他剛才處身處差不多的一條長廊,不過寬敞了些,兩側的石壁上依然發著光,把這裡照得頗為亮堂,但腳下灰塵極厚,踩上去便有明顯的腳印。

路中間有一道腳印向前而去,看來是碧瑤剛才走進來查探時留下的。

走了一會,這條長廊就到了盡頭,但前頭卻又是一個拐角,同時隱隱傳來了水聲。

這時走在他身後的碧瑤忽然叫了一聲:「張小凡。」

「什麼?」張小凡下意識地應了一句,但立刻回頭,道:「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碧瑤噗哧一笑,道:「你在河陽城裡對我說了啊!」

張小凡這才想起,大感尷尬,扭過頭向前走去,同時道:「前面怎麼會有水聲?」

碧瑤沒好氣地道:「那是在這通道盡頭,有一簾小水滴下,此外就再也沒有出路了。唉!想不到我居然會死在這個地方。」

張小凡也不理她,向前走去,這般走了一會,水聲漸漸大了起來,「嘩嘩」做響。過不多時,果然看見前方通道盡頭,從洞頂直掛下一幕水簾,水花四濺,晶瑩美麗,最後落到通道盡頭一個小水潭中,若不是在這絕地之中,倒也不失為一道風景。

不過此刻無論是誰,自然都不會有什麼好心情來欣賞這道風景了。張小凡走到這瀑布跟前,仔細查看了一番,一顆心便涼了下去。

瀑布後面便是堅硬的石壁,與通道兩側的石頭沒有什麼兩樣,小水潭更清可見底,也不見水往哪裡流出,小小一個地方只怕是滲入地底的。而在上方,滴水的地方更只是在一片石壁洞頂,不知為何佈滿水珠,不停滴下,哪裡有什麼出路?

張小凡回頭,正遇上碧瑤的目光,二人對看一眼,都沉默了下來。

這個山洞之中,一時間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張小凡只覺得心亂如麻,眼看著自己身處絕境,又擔憂失蹤的陸雪琪,心煩意亂不說,左手的傷口不知是處理不好還是如何,疼痛又是一陣陣襲來,難受之極。

碧瑤看著他的樣子,不知怎麼心中有些不忍,低聲道:「你先坐下休息一下吧!我們慢慢再想法子出去。」

在這絕地之中,張小凡原本對她的敵意也似乎淡了下來。若是在外面世界,他自然與這魔教妖女勢不兩立,但此時此地,二人都快一起死在這裡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門派之見?

張小凡默默坐下,怔怔地看著周圍,最後向那滴水地上邊石壁看去,心中暗想:想不到自己第一次下山便受到如此多的挫折,如今更是身處死地,若是師父知道了,只怕又要大罵一頓不肖弟子了吧!若是靈兒師姐知道了,也不知她……

碧瑤從旁邊看來,見張小凡神情忽然有些古怪,忍不住道:「你在想什麼?」

張小凡驚醒,臉上一紅,但如何肯說實話,眼睛一瞄,隨口扯開話題道:「這死靈淵裡就是怪事多,妳看這洞頂石壁上有幾塊紅色的地方,水珠流過,都被映成了像血一樣……」

碧瑤忽然一躍而起,瞪大眼睛,神色緊張,急道:「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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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滴血洞

張小凡沒料到碧瑤竟有如此大的反應,被她嚇了一跳,指著洞頂道:「那裡有幾塊紅色的石頭……」

碧瑤立刻走近,向洞頂仔細看去,果然透過水珠,在洞頂石壁上共有七塊半個巴掌大的紅色石頭鑲在洞頂,石質紋理與旁邊的石頭一般無二,只有顏色不同。

張小凡見碧瑤神色緊張,全神貫注地看著洞頂石壁,心中也頗為好奇,站了起來向那處看去,只見洞頂那七塊紅色石頭歪歪扭扭地布在洞頂,看去倒像是個古怪的勺子形狀。

尤其是那顏色,也不知在這洞中被水沖刷了多少年,依然殷紅如血,甚至連晶瑩的水珠流過這些紅石時,都被它映成了像鮮血一般的紅色,然後滴落下來,便如血滴從洞頂滴落。不過一旦離那些紅石遠了,這些水珠就又恢復了原來的透明樣子。

他這看著,忽然聽到身邊碧瑤口中唸唸有詞:「滴血洞,滴血洞,滴血……哈!」碧瑤忽然喜形於色,右手用力一拍張小凡,張小凡臉色頓時白了一下,這一掌之力當真不輕。

張小凡心中大怒,正欲喝問,卻見那女子嫣然微笑,竟是全不在意,一臉興奮之情,道:「好你個黑心老鬼,居然把滴血洞建到這麼個地方,難怪八百年來我們找了數十次也找不到。」

張小凡心中驚訝,但在腦海中轉念一想,隨即聯想到剛見面時碧瑤就曾喝問自己「滴血洞」一事,心中頓時明白過來,哼了一聲,道:「妖魔邪道!」

碧瑤心情此刻大佳,居然也不生氣,笑盈盈地道:「我便是妖魔邪道,那又怎樣?我還要多謝你幫我找到這個地方哪!」

張小凡心裡更是老大的不情願,尤其是看了碧瑤此刻越發美麗的笑顏,深心處不知從哪裡騰起一股無名火來,只覺得自己無意中幫了魔教妖女的大忙,只怕日後被師門長輩知道了,非得責罰不可。

不過剛想到此處,卻又隨即想起,自己此刻連出去都不能,還想什麼以後的事,登時便洩了氣,一聲不吭地坐了下來。

碧瑤此刻卻大是歡喜,根本沒在意張小凡莫名其妙的神情。魔教歷史極久,門中派系林立,數目繁多,時有興亡。

八百年前黑心老人所在的煉血堂一系,便是號稱當時魔教第一派系,實力堅強,高手如雲,黑心老人自己更是修真道上的老祖宗。但其後歲月變遷,又與正道幾番爭鬥,煉血堂逐漸衰落,被其他派系取而代之。

當今之世,魔教中四大派系為首並立,分別為合歡派、萬毒門、長生堂、鬼王宗,但若論到聲勢之盛,卻無一比得上當年盛極一時的煉血堂。

而在魔教之中,這八百年來,一直傳說當年正魔大戰之後,煉血堂主要首腦雖然盡皆戰死,但多有密寶法器被收藏於煉血堂根基之地「萬蝠古窟」地下一個叫「滴血洞」的秘密所在。

這八百年來,不知道有多少魔教中人暗中偷下萬蝠古窟,甚至連死靈淵也被找了個遍,但都是空手而歸。

碧瑤本人雖然年紀輕輕,但已然是這四大派閥之一「鬼王宗」裡的重要人物,此次來「死靈淵」這等大凶險之地,更是得了鬼王宗宗主的重託。如今這八百年來無數前輩做不到的事情找不著的地方,就在她的面前,她如何還不歡喜,一時竟完全忘了自己正身處絕地。

碧瑤心中歡喜,目不轉睛地盯著洞頂,隨即便騰身而起,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觸摸這些紅色石頭,但覺得觸手冰涼,卻與旁邊的石塊並無兩樣。她又把這些紅石輕輕敲打,也沒什麼反應,這時她的神色除了興奮之外,已多了幾分緊張。

只見她隨後拉、敲、掀、砸、拽,什麼手法都用上了,每一顆紅石也都碰過了,但一切如常,並無什麼異樣事發生。

張小凡在下面看了,心中一陣高興,忍不住笑道:「我看這根本就不是滴血洞,是妳自己猜錯了吧!」

碧瑤無奈,落到地上,狠狠瞪了張小凡一眼,但心中卻也不無疑惑,難道真的是自己猜錯了?

在接下來的兩個時辰裡,張小凡就坐在地上,看著碧瑤這個身著水綠衣裳的少女,眉頭緊皺,來回踱步,苦苦思索,不時騰身而起用新想出的法子對付那些紅石,但無一不是無功而返。

看著看著,張小凡忽然覺得腹中「咕咕」叫了兩聲,卻是肚子餓了。他伸手到懷中,想拿些隨身帶著的乾糧充飢,不料一掏竟是空的,想來多半是剛才落入水中不慎丟失了。這一下登時是叫苦不迭,眼下肚子飢餓,在這山洞裡又沒有東西可吃,身前這小水潭裡水是清澈的很,但卻是清得連條小魚小蝦也沒見到。

眼看著腹中饑感越來越重,越來越是難受,張小凡無計可施,只得捧了口清水喝了下去,卻完全不頂事兒。

他慘然嘆息,看來只怕是要餓死在這裡了。

這時的碧瑤卻全然沒有飢餓的感覺,整副心思都在那七顆紅石之上,但忙了半天,終究一無所獲,頹然坐倒,但眼睛仍然望著那些紅石,怔怔出神。

張小凡在一旁看著她那樣子,忍不住提醒她道:「妳看那個有什麼用,我們再不想法子出去,只怕先餓死在這裡了。」

碧瑤身子動了一下,這才似乎記起身邊還有個正道中的小弟子,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肚子餓了?」

張小凡如何肯在她面前丟這個臉,立刻把頭一揚,道:「沒有。」

「咕咕,咕咕」,他肚子似乎和他作對一般,在他說完之後,緊接著叫了兩聲。

碧瑤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張小凡臉色漲紅,大感赫然,恨不得有個地縫鑽了進去。

碧瑤笑了兩聲,卻從懷裡拿出了一份乾糧遞給張小凡,正色道:「我看你還是快些幫我想想,怎麼解開這滴血洞的開門方法吧!」

張小凡哼了一聲,轉開頭去,不去看那乾糧,斷然道:「妳以為一份乾糧就可以收買我了,妄想!」

碧瑤怔了一下,眼珠一轉,隨即微笑道:「你錯了,我是說眼下我們身在絕地,若無出路就真的只好死在這裡了。但眼前有個滴血洞,我們找出這洞裡所在,便有另外一條出路也說不定呢!」

張小凡聽了一想,倒也有幾分道理,為求活命,先找到這什麼滴血洞也不失為一個出路,否則真的只有等死了。

但他性子頗倔,硬是不理碧瑤遞過來的乾糧,站起身來,再次向那些紅石看去,碧瑤也不生氣,只是看著他的身影,微微一笑,也站了起來,向洞頂看去。

那七顆排列的像是勺子的紅石就這般在洞頂石壁之內,除了顏色殷紅,便和周圍石頭完全沒有兩樣,張小凡看了半晌,卻完全是一無所獲,有心上去逐一敲打,但一想到剛才碧瑤在上邊什麼方法沒試過,便放棄了。

這兩人從一開始的抬頭觀察,到後來累了坐到地上,再後來張小凡乾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將死之人就那樣了,居然躺到了地上,望著洞頂,也不知過了多久時間,依然沒有什麼發現,到了最後竟是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張小凡才醒了過來,睜眼一看,卻見碧瑤居然還瞪著一雙明眸,死死看著那七顆紅石。

張小凡心中此刻倒也對這女子有了幾分佩服,坐起身來,不料身子才動,忽然間肚子又是「咕咕」叫了起來,看來是餓得狠了,根本不給主人面子。

這山洞中本來除了滴水聲就再沒有其他聲響,「咕咕」之聲在這裡響起來,登時傳入了碧瑤耳中,轉頭看了過來。

張小凡幾無地自容,這人可以死,面子卻是萬萬不能丟的,立刻把頭轉向另一邊,不去看碧瑤,但臉上仍是覺得一陣發熱,訕訕乾笑兩聲,走到那小水潭邊,想捧些清水喝,稍解飢渴。

這水潭之中的清水,只怕都是地底湧出的山泉,冰涼之外,清澈爽口,更彷彿有一些甜味,但張小凡喝了兩口,肚中飢餓感覺卻更是強烈了。

畢竟水不能當飯吃,張小凡輕嘆一聲,望著這水面怔怔發呆,但見水珠從洞頂石壁上滴落,打入水面,蕩起層層漣漪,一圈一圈地飄了出去。而在水面之下,倒映出他有些憔悴的臉,微微發紅……

微微發紅?

張小凡突然驚覺,怎麼水中倒影會有紅色出現,急忙凝神看去,果然看見自己在水中倒影的臉上有幾塊紅斑,但隨即卻發現不對,仔細一看,又抬頭向石壁上看去,原來是那些洞頂石壁上的紅石倒映在水中,和自己的倒影重合起來,才有這種情況。

張小凡這才鬆了口氣,但便在此時,心中一動,往後退了一步,凝視水中,但見水波蕩漾,果然漸漸在水潭裡緩緩浮現出七顆紅色石子的倒影。因為是倒影的關係,此刻它們的排列,已不再是那古怪的勺子形狀,反而有點像是一個人的手掌。

張小凡站在原地,一時沒有說話,那一刻他忽然有些猶豫,就像突然感覺自己站到了一個路口,不知道何去何從?

這感覺一閃即過,他轉過身,回過頭:「喂!」

碧瑤還在看著頭頂的石壁,漫不經心地道:「我不叫喂,這是你當初和我見面時說的。」

張小凡一窒,原本到嘴邊的話幾乎倒灌了回來,但不知怎麼,他對著這看去有些輕乎的女子,卻有了異乎尋常的耐力,道:「那妳叫什麼?」

碧瑤轉過頭來,面上露出了微笑,道:「我叫碧瑤。」

張小凡在心裡念了兩句,搖了搖頭,道:「妳過來這裡看看吧!」

碧瑤微感詫異,站起身走了過來,道:「什麼?」

張小凡一指水面,碧瑤俯身看去,只見水面上水波蕩漾,但集中精神之後,便慢慢看清了那七顆紅石在水中如手掌一般的倒影。

碧瑤身子一震,疾轉過身,道:「這是……」

張小凡搖了搖頭,道:「我也是無意中看見的,也許不是也說不定……」

他話未說完,碧瑤已然截道:「不管怎樣,我們都要試試。」說著更不廢話,嘩的一聲便跨入水中。

張小凡吃了一驚,只見在片刻之間,滴落的水珠便已打濕了碧瑤身上的衣裳,但她卻絲毫不曾在意,只是屏息等待著。

因為她踏入而散亂的水面,漸漸又平息了下來,碧瑤安靜地等待著水面中重新出現那七顆紅石的倒影。張小凡從岸上看去,只見那一顆顆如珍珠般的晶瑩水珠從空中輕輕飄落,落在這美麗女子的髮上、肩上,落在她的臉上、衣上。

透明清澈的水珠,從她烏黑的髮梢,滑落下來,慢慢流過她雪白的肌膚,彷彿連她的臉也美麗的幾乎透明了。

張小凡忽然看得癡了,只覺得這洞裡原本嘩嘩做響的水聲忽然遠去,在他眼中只有面前這個站在水中如出水芙蓉般的清麗女子,帶著動人心魄的美麗,撲面而來。

七顆紅石的倒影,慢慢浮現了出來,像是一個手掌,安靜地在水中浮沉。碧瑤看準了位置,緩緩伸開右手,在那手掌的位置,按了下去。

她玉一般的手穿過了溫柔的水波,向下伸去,紅石在水中的倒影幽幽地飄動起來,水面上波光粼粼,不知反射著哪裡來的光芒,把這美麗女子的臉龐,照得微微發亮。

水潭很淺,碧瑤的手很快接觸到了潭底,有一層沙石薄薄地舖在水底,觸手處,碧瑤便感覺到手下有五個稍稍突起的地方,正在自己手掌的五個指尖。她心中一喜,用手輕拂,果然在這沙石之下,有五塊鑲在地底的小石,隱隱泛著紅光。

碧瑤更不多想,五指用力,向下按去,然後抬頭。

沒有絲毫的動靜。

碧瑤臉上的歡喜一下子凝住了,她的目光與岸上的張小凡相接了片刻,又轉了回來。

張小凡剛想對她說兩句安慰的話,忽然只見碧瑤又似想起來了什麼,凝神看著水面,在另兩點紅石的倒影附近仔細查找,果然又找出了兩塊小石,這一次她似乎比較緊張,小心翼翼地把左手也按了上去,然後,同時把七顆小石按下。

曾經有那麼一個瞬間,張小凡和碧瑤都以為又失敗了,這個山洞裡一片寂靜,除了滴水聲就沒有其他的聲音。

然而,就在他們等待了漫長的一刻之後,一陣刺耳但卻沉重的「喀喀」聲在這山洞中響了起來。

碧瑤和張小凡同時看去,只見在水簾背後,那曾經天衣無縫、堅硬之極的石壁,竟是整塊的向後退了進去,雖然緩慢,但終於露出了一個新的洞口。

張小凡怔怔地看著這秘洞的開啟,心中有些激動,有些畏懼,但在深心處,彷彿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他還有些好奇。

這八百年來的魔教重地,裡面究竟會有什麼呢?

碧瑤緩緩走上了岸,站到他的身邊,眼中眼波流動,盈盈儘是笑意,張小凡看了她一眼,但見她肌膚如雪,清麗無雙,臉畔更有晶瑩水珠輕輕滑落,掉了下來,幾乎如打在心田一般。

他身子一震,不敢再看,轉過頭去,低聲道:「恭喜妳了。」

碧瑤彷彿怔了一下,但看著他的眼中笑意絲毫不減,聲音也顯得帶了幾分溫柔,道:「這都是你細心。」

張小凡不知怎麼,嘴裡有些發乾,臉上有些臊熱,向旁邊走了一步,下意識地離這女子遠了些,道:「那妳還不進去看看?」

碧瑤看著他,忽然微笑道:「你好像有點怕我?」

張小凡立刻把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道:「沒有,沒有……」

碧瑤看了他半晌,點了點頭,但臉上依舊有著笑意,道:「那我們一起進去吧!」

張小凡吃了一驚,猶豫了一下,道:「不,不好,這裡是妳們魔教的地方,還是妳自己……」

碧瑤哼了一聲,道:「那如果裡面有出路,莫非你也不肯進去了?」

張小凡呆了一下,抓了抓頭,道:「那倒也是,那,那我們走吧!」

碧瑤露出笑容,點了點頭,再次踏入水裡,穿過水簾,走進了那個洞中,張小凡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跟了上去。

這是一個幽深的隧道,洞側石壁上發光的事物明顯比外邊通道上少了許多,雖然勉強還能看到道路,但非常昏暗。

張小凡與碧瑤走的很是小心,畢竟八百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人到此,誰都不知道當年煉血堂的那些老怪物老傢伙們會不會留下一些特別厲害的禁制。

這一路之上,倒也太平,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只是這通道頗為曲折,又深且長,而且慢慢向上,張小凡心裡粗算,只怕自己和碧瑤兩人此刻已到了這山腹中心。

他正思索處,走在前頭的碧瑤忽然停下了腳步,低聲道:「到了。」

張小凡心頭一跳,向前看去,只見在前方隧道盡頭,一絲明亮的光線照了過來,那裡隱隱看見是一個大的石室。二人對望一眼,碧瑤當先邁步,向那裡走了過去。

漸漸接近了,二人也看清了這石室情況,整個石室呈圓形形狀,隧道正在石室中間,而在它對面,居然還有一條通道向裡延伸,看來這並不是唯一的盡頭。

在石室左邊,放著兩尊巨大的石刻雕像,一尊慈眉善目,微笑而立,一身衣裳被刻的如風吹拂般栩栩如生,倒有點像是佛門的觀音菩薩。

另一尊卻完全是不同的模樣,猙獰凶惡,黑臉鬼角,八手四頭,甚至在嘴邊還刻著一絲鮮血流下,令人看了不寒而慄。

此外在這兩尊雕像前面,還有一張石桌,上邊一個香爐,旁邊放著幾包香燭,都是灰塵遍佈,估計這八百年來從未有過香火。

至於這石室的另一頭,卻只有幾個蒲團,隨意地扔在地上,沒有什麼其他東西。

張小凡看在眼中,正詫異處,卻見碧瑤神色鄭重,走上前去拿起一個蒲團,抖去塵土後放到雕像石桌前,然後拿起桌上香燭,用自己懷裡的火石打著了點上,插入香爐之中,又走回到蒲團之前,一臉肅然地跪了下去。

石室之中,但見輕煙徐徐飄起,她匍匐在地。

張小凡站在她的身後,聽見了她的聲音迴響在這個石室之中。

「幽明聖母,天煞明王,聖教四十三代弟子碧瑤誠心拜見。聖教遭厄,衰微已久,無數教眾,披肝瀝膽,為興聖教,前仆後繼。唯願聖母明王,垂憐蒼生,賜我福祉,再興聖教,渡化眾生,共登長生不死極樂歡喜境!」

張小凡微一思索,便明白了過來,這兩尊神像只怕就是魔教中人供奉的邪神,不禁冷笑一聲,轉過頭去,不再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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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天書

只見碧瑤鄭重其事、滿臉虔誠地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瞄了張小凡一眼,只見他眼看別處,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眉頭皺了一下,卻也沒說什麼,淡淡道:「走吧!」

張小凡本來在與她走進來的時候,在那隧道之中,心裡對這女子倒有了幾分好感親近,但此刻見到這兩尊邪神,登時想起了門派之別,想起了自小起師長的教誨,神色間自然就冷了下來,微微點了點頭,道:「好。」

碧瑤看了他一眼,便向更深處走了進去,張小凡跟在她的身後,這一次倒沒走多遠,又進了一個寬敞地方。但這裡卻不像是外邊那個石室般裝修過,而是一個鐘乳倒懸怪石突兀的山洞,洞裡各色鐘乳石千奇百怪,顏色也是異彩紛呈,而在二人面前,洞口處立著一大塊巨碑,上邊龍飛鳳舞地刻著十個大字: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這十個大字,每一字幾乎都有半人大小,筆意古拙,筆勢蒼勁,直走龍蛇,竟有迎面而出,呼嘯蒼穹之勢。

張小凡初看還沒什麼,但注視片刻之後,忽覺得頭腦一昏,整個人竟是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步。

他心中大吃一驚,連忙定了定神,但見那字依然還在碑上,紋絲不動,只是這氣魄當真嚇人。

張小凡心中吃驚,轉眼見碧瑤已繞過巨碑,向山洞深處走去,便也跟了上去。繞過石碑,只見在那背後,到處都是奇形怪狀的鐘乳石,二人在石林中繞了一會,走在前頭的碧瑤忽然停了下來,失聲輕呼。

而幾乎與此同時,張小凡突然發覺,自己用來固定手臂的燒火棍,忽然泛起了奇異的光芒,尤其是燒火棍前段那顆珠子,更是亮起了不同尋常的青光,但這一次卻是柔和的,就像是遇見了多年未見的老友,老熟人一般,帶著不盡的思念與眷念。

張小凡驚訝地向前看去,目光透過碧瑤的身旁,他看到前邊讓碧瑤吃驚的情景:洞底是一面光滑的石壁,石壁兩側各有一條隧道,通往不知名處,但在這石壁之下,卻是一塊青石平台,上面竟有一具骷髏,成端坐形狀,安靜地坐在那裡。

而燒火棍上的那一顆珠子,此刻就對著這具骷髏,泛起了青色的柔和的光。

碧瑤站在前邊,沒有注意到張小凡奇怪的表情和他手上燒火棍的變化,在最初的驚嚇之後,她迅速鎮定了下來。

畢竟她是魔教中人,又豈會害怕一具骷髏,當下走上前去,仔細看了看,卻也沒看出什麼意外,轉夠頭來對張小凡笑道:「說不定這位就是八百年前威震天下的黑心老鬼呢!」

張小凡自然對這魔教中人沒什麼好感,哼了一聲,道:「我們還是快找找看有沒有什麼出路吧?」

碧瑤瞄了他一眼,抿了抿嘴,道:「要找你自己找吧!」

張小凡呆了一下,有些拉不下面子,哼了一聲,居然轉過身就往左邊的隧道走了進去。

沒走兩步,他便在暗地裡對自己搖頭,覺得自己面對這魔教女子怎麼如此沉不住氣,一受激便這麼大反應,只怕此刻她看在眼中,正譏諷嘲笑也說不定。

但想歸想,既然踏出了腳步就不可能再回頭了,走了幾步,身後卻沒有什麼動靜,看來碧瑤沒有跟上來,張小凡不知怎地,心裡似乎有些失落,但隨即暗罵了自己一聲「沒出息」,振作精神,往這隧道深處小心地走去。

張小凡現在所處的這一條隧道與外面來時的路並無兩樣,但卻幽深靜謐的多,往深遠處看去,幾乎便是一片昏暗,而且道路似乎也比較長,真想不通當年那些魔教煉血堂的人是怎麼開出這麼浩大的工程的。

就這般走了好一會兒,張小凡忽然發覺,前頭漸漸亮了起來,他心中一喜,加快腳步走上前去,只見前方道路盡頭散發出柔和的光線,在黑暗中分外清晰,如溫柔的觸手,誘惑著世間人們。

張小凡深深呼吸,踩入了那片光明之中。


碧瑤看著張小凡的身影消失在那條隧道之中,怔了一下,臉色沉了下來。她父親是魔教中位高權重的人物,自小開始她便有如公主一般,哪有人膽敢違逆於她。

不料今日在此絕境,卻遇上個正道中年紀不大、脾氣不小的傢伙,不由得她不生氣。

說起來,張小凡在青雲山時,也是個和氣的少年,為何在與碧瑤一起時便磕磕碰碰,除了門戶之見外,只怕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這些事碧瑤自然是不得而知,但張小凡幾次三番與她過不去卻是真真地看在眼裡,心裡老大的不舒服,但目前兩人都在絕地之中,也不好動手教訓這個小子,只得哼了一聲,記在心裡,但要讓碧瑤委屈自己跟著張小凡去,卻是絕無可能。

只見她幾乎沒有思索,轉過身子,便往右手邊那條隧道走了進去。

走了幾步,碧瑤便感覺這是一條和外邊隧道差不多的道路,但石壁兩旁裡發光的事物卻少了些,顯得隧道有些昏暗。

還好,這條路卻並不很長,很快碧瑤就走到了盡頭,又一次踏入了一個石室之中。

這是個中等大小的石室,一側擺著許多架子,一側卻堆著一堆垃圾,多是些鐵器,諸如刀、劍、槍等,大都殘損不堪。比較顯目的是在最上面還隨意丟著一把斧頭,通體鐵銹,頗為巨大,也還完整,看去整把都像是鐵鑄的一般。

碧瑤看了兩眼便沒了興趣,轉身走到那些架子邊,略一細看,臉上首先露出大喜之色,但不多久便不由自主地換成了失望之色。

只見架子上一格一格地都放著標籤,上邊有些字早都模糊了,但還有些字勉強看得清的,卻無不讓人怦然心動,都是些如:「五嶽神戟」、「觀月索」、「離人錐」等名稱。

碧瑤自小長於魔教,父親更是位博古通今的奇才,家學淵博,自然知道這些都是魔教傳聞中一等一的法器秘寶,如何不喜?可惜在這些架子之上,卻大都徒有標籤而無實物,空歡喜一場。

她嘆了口氣,卻仍心存僥倖,在這些架子上一一看了過去,只見每個架子中都空空如也。許是皇天不負有心人,居然在最後一個格子中給她發現了還放著一個小鐵盒子,但這個架子上卻沒有標籤,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東西。

碧瑤心中一陣歡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這盒子拿起,只覺入手頗為沉重,輕輕搖了幾下,卻沒有什麼聲響發出。

碧瑤微一沉吟,隨即把這鐵盒放在地下,深深呼吸,凝神戒備,右手一揮,頓時石室中白光泛起,一朵玉一般的花朵突現在空中,同時發出淡淡幽香。

碧瑤神色肅然,右手翻轉,那凌空而立的小花光芒大盛,飛到那鐵盒上方,白色的光芒籠罩住了整個鐵盒。

然後,碧瑤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打開小盒。一按到那鐵盒蓋子上,碧瑤便感覺這盒子似乎沒有上鎖,她眉頭一皺,眼中警惕之色更重,咬咬貝齒,一狠心打開了鐵盒蓋子。

便只聽得「喀」的一聲輕響,還沒看清鐵盒之內是什麼東西,一股黑氣先冒了出來。

碧瑤臉色大變,幾乎是如觸電般倒翻了出去,而在鐵盒上方的那朵白色小花即時衝下,黑氣頓時被白光罩住,幾番衝動卻不得而出,片刻之後,便見黑氣漸漸萎縮,而那玉一般的白色小花卻漸漸變黑,竟是把這黑氣給吸了進去。

直到黑氣完全消散之後,碧瑤也等了好一會兒才走了過來,她凝神向自己那小花看去,她父親費大心血為她專門煉造的奇寶「傷心奇花」,此刻原本白玉一般的花瓣竟已完全成了紫黑之色,看去倒有幾分猙獰。

碧瑤臉色微變,低聲道:「『古屍毒』!黑心老鬼當真是黑了心了,居然煉這種東西!」

她一邊低聲咒罵著魔教前輩黑心老人,一邊把目光投入了那鐵盒之中。

那裡面很簡單,小小一個鐵盒裡只放著一樣東西:一個金黃色澤,完好如新的小鈴鐺。

碧瑤呆了一下,沒想到這鐵盒中放了「古屍毒」這般罕見劇毒之物,居然只是守著這麼個小鈴鐺,她左看右看,也沒看出什麼古怪來,沉吟了一下,慢慢伸出手去拿起這個小鈴鐺。

「叮噹」。

一聲清脆的聲響,如在人心田迴盪一般,在這安靜了八百年的秘密石室之中,迴響起來。

碧瑤拎起這個鈴鐺,但見鈴心精巧細緻,一條細細鐵索繫在鈴身上,微一搖動,鈴心輕輕撞擊鈴身,又一次地發出聲音。

「叮……叮噹。」

碧瑤看在眼裡,少女心性,很是喜歡,剛才的失望之情也沖淡了不少,當下仔細又查看了一下,的確沒有什麼古怪,好像就是一個普通的製作精巧的鈴鐺。

不過黑心老人收藏的如此神秘慎重,這鈴鐺必然有不平凡之處,待有機會出去再去問問父親好了。

碧瑤如此一想,便定下心來,但看著這小鈴鐺卻越來越是喜歡,便把它繫在腰間,身子轉動,果然發出了一陣陣清脆鈴音,悅耳之極,碧瑤大是得意,連連點頭。

其後,她又仔細檢查了一番這間石室,但卻再無收穫,甚至她連那堆垃圾也檢查過了,也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東西,更不用說有什麼出路了。

忙完之後,碧瑤慢慢站起,是去看看那個傻小子那邊情況的時候了。

走出石室之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這石室中依然雜亂,那堆垃圾被她翻過之後,更是亂了,各種兵器丟了一地,那把大斧頭也隨意地丟在牆角。

隨後,她走出了這間石室。


張小凡剛才進去的左手邊的隧道,比碧瑤進的右手邊那條路要長得多了,碧瑤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了光線亮起,但裡面情況卻還是看不清楚,但不知為何裡面什麼動靜也沒有,她心裡有了一絲隱隱的擔憂,這魔教中古怪殘忍的東西極多,詭異難測,會不會……

她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走入了那間石室之中,仔細一看,這才放下心來,只見張小凡正站在石室之中,看著石壁之上,怔怔出神。

碧瑤鬆了一口氣,這才仔細觀察這間石室,只見這石室比剛才她到的那個石室大了不少,但卻是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但在石室堅硬的石壁之上,卻刻著密密麻麻的石刻文字,張小凡此刻緊皺眉頭看著的,便正是這些東西了。

碧瑤皺了皺眉,走了前去,看了看,登時臉上露出喜色,只見在這通篇石刻開頭,只刻著兩大字。

天書!

「天書,這是天書啊!」碧瑤竟忍不住歡呼起來。

張小凡身子一震,這才發覺碧瑤來到身邊,但他的注意力卻似乎只在她的話上:「天書?妳知道這天書是什麼東西嗎?」

碧瑤瞪了他一眼,道:「我怎麼會不知道,這『天書』是我們聖教經典,從古相傳至今,所有聖教弟子的神通大法,都是從這天書中領悟而出的。」

張小凡身子又是一震,臉上大有迷惘之意,轉過頭去盯著牆上石刻,過了半晌,卻低聲道:「不會的,不可能的!」

碧瑤臉色一沉,道:「這是我們聖教經典,乃是我道絕密,你不是說我們是邪魔外道嗎?怎麼還偷看?」

張小凡卻似乎聽若不聞,眼中只有那些刻在牆上的文字。

「天書.第一卷」

夫天地造化,蓋謂混沌之時,蒙昧未分,日月含其輝,天地混其體,廓然既變,清濁乃陳。

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久。然天地萬物,皆有其相,眾生沉迷,惑於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以為眾相故,心生三毒三懼三恐怖,不可久矣。

天象無刑,道褒無名,是故說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即達光明。持一正道,內體自性,天地以本為心者也。

故動息地中,乃天地之心見也。

故無實無虛也。

故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也。

故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哉!

……(註一)

碧瑤哼了一聲,本想發怒,但轉念一想,卻又沒說什麼,也往牆上看去,只看了幾句,便只覺得頭腦發昏,倒也有些佩服起張小凡來,這麼枯澀的文字他居然也看得進去。

但轉頭一看張小凡,卻是微吃一驚,只見他臉上滿是痛苦迷惘之色,整個人竟是微微顫抖,說不出的詭異之情。

其實換了世間任何一人,只怕也沒有張小凡此時的心境激動。這號稱魔教經典的「天書」,這段號稱總綱的文字,看在張小凡的眼中,卻幾乎字字如刀,直刺入了他的心底,甚至比他小時候,發現青雲門道家修真法門與普智傳於他的佛門「大梵般若」修習法門截然相反時,帶給他的衝擊還要大上百倍。

從這段文字之中,他竟赫然發現,他從小暗地裡以為的道、佛兩家根本迥異的修真道法,在這裡竟隱隱有殊途同歸的趨勢。即便這樣,他縱然吃驚,但也還能接受,但接著看下去,他臉色卻已漸漸蒼白,只因在這號稱魔教經典的「天書」之中,他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這魔教之中諸般神通異法,偏激特異,但根源之上,便在這「天書」之中。道家講究身御自然造化,佛門注重體悟自性,而天書之中,卻似乎面面俱到,既有道家思想,也涉及佛門的大法。

換了另一個人比如碧瑤,看了這些文字自然沒什麼想法,總以為是自己祖師留下的大神通,但在這世間唯一通曉道、佛兩家真法的張小凡看來,這事卻大是可怖。

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揮之不去地纏繞著他。

究竟什麼才是對的?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下去,臉色蒼白,心神激盪,帶著狂熱與奇異的好奇飢渴,隱隱只覺得一個大秘密就在自己眼前,卻始終摸不到,看不著,卻又更加地吸引著自己,往那個目的奔去。

只是,在他心裡,也有了幾分恐懼,這是不是應該的呢?

碧瑤看了張小凡半晌,見他依然全神貫注地看著牆上石刻,表情古怪,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就站在他的旁邊,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惱火,冷哼一聲,不料張小凡充耳不聞,什麼動靜也沒有。

碧瑤嘴角一抿,大是惱怒,但不知怎麼就是不想出手教訓這個人,恨恨一轉身走了出去,臨走時還大力踩出腳步聲,可惜那傻小子還是沒有一點反應。

碧瑤怒氣沖沖地走出石室,回到鐘乳石洞裡,對著那具骷髏生起了悶氣,本來想想也沒什麼的,但看那小子卻怎麼也不順眼,越想越怒,再一看手邊那朵原本漂亮的「傷心花」現在一片烏黑,登時把怒氣遷到黑心老人頭上。

她指著那具骷髏怒道:「你這個死老鬼,死了八百年還要害人害我,害得我的玉花變得……變得……」

一句話接不下去,碧瑤肝火越來越大,更不多說,袖袍一揮,「傷心花」飛出去在那骷髏上轉了一圈回來,片刻之後,只聽得刺耳的骨裂之聲響起,「喀喀」響處,那具骷髏竟是四分五裂地倒了下來。

出手之後,碧瑤的氣才緩了些,心中不由得也有些後悔,不知道自己哪來的那麼大的氣,但轉眼一看,卻是吃了一驚,原來剛才被骷髏遮住的石壁之上,居然還有幾行字在那兒,連忙走過去細看,只見牆上寫著四行字。

鈴鐺咽,百花凋,

人影漸瘦鬢如霜。

深情苦,一生苦,

癡情只為無情苦。

註一:此段總綱文字參考書目:「道德經」、「金剛經」、「壇經」、「晉書.紀瞻傳」、「周易復卦彖傳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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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金鈴

碧瑤怔了一下,又仔細看了一遍,只見這四行字筆勢勁道都較為細致,與剛才石室中的天書石刻大不相同,看來是另外一人的所為。而看這話里意思,倒像是一位痴情女子幽怨的話語,只是卻又怎會在這魔教重地「滴血洞」里出現,當真奇怪。

她尋思許久,卻依然沒有想出什麼結果,當下搖了搖頭,正欲放棄不想,不料一轉過身,赫然卻見到張小凡不知什麼時候,竟然無聲無息地從那石室中走了出來,站在自己背後,而且臉上表情古怪,似沉痛又似驚訝,好象還有幾分迷惘,看去眉頭緊皺,肌肉微微扭曲,幾乎有些猙獰了。

碧瑤嚇了一大跳,忍不住發出「呀」的一聲呼喊,向頭退了一步。那個精巧的小鈴鐺在她腰間輕輕震動,發出清脆悅耳的「叮當」聲,回蕩在這個山洞里。

張小凡听到了鈴鐺的聲音,身子一震,仿佛突然驚醒一般,臉色也漸漸平靜了下來,但取而代之的卻是困惑之意。剛才他正在石室中對著天書石刻苦思不已,突然間手邊那根燒火棍如驚醒一般,亮了起來不說,那冰涼感覺幾乎是在瞬間就布滿他的全身,然後,他就像是下意識般走了出來,直到看見了那堆碎裂的骷髏。

張小凡向著綁在自己左手邊的燒火棍看了過去,只見¥依然亮著,泛起淡淡青光,正對著那具已碎裂倒下的骷髏,就像是對著故人哀悼一般。

張小凡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突然有這個想法,但看著這具骷髏,深心處他竟也有些傷感,雖然明明知道在這里死去的這個人,必定就是魔教煉血堂中的重要人物,說不定正如碧瑤所說的就是黑心老人本人,但不知怎麼,他就是對這具骷髏有幾分親近之意。

燒火棍的光彩漸漸暗淡了下去,回復到難看的黑色,一動不動,張小凡卻依然注視著骷髏,然後在碧瑤的注視下,緩緩地走了上去。

碧瑤哼了一聲,閃身擋在了他的身前,冷笑道︰「雖然我對黑心老鬼沒什麼好感,而且派系不同,但我們都是聖教弟子,都在幽明聖母天煞明王座前立過重誓,你若想對他法身無禮,我可不答應。」

張小凡看了他一眼,忍不住應道︰「他現在粉身碎骨,只怕是拜你所賜吧。」

碧瑤臉上一紅,但詞鋒絲毫不讓,決然道︰「我自然會對聖母明王懺悔,但決不容你也來無禮!」

張小凡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我沒有那個意思。」

碧瑤一呆,見他神情平和,並無仇恨之色,只覺得這青雲門的少年似乎與以往見到的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正道人士大不一樣,猶豫之間,卻被張小凡從身旁走了過去。她遲疑了片刻,轉過身向他看去。

張小凡走到那堆骷髏的面前,只見年歲久遠,慘白的骨骼上都已泛起了幽幽的微綠光彩,剛才碧瑤那一下重擊,胸部以下的骨骼都已散了去,只有頭骨還完好,落在所有骨骼的最上方,空洞的兩眼,正對著張小凡。

張小凡打了個寒顫,隱隱覺得,這眼中竟仿佛還有魂魄存在一般,注視著他。但他終究還是走了上去,慢慢伸手把這些散亂的骨骼攏好一堆,冰涼的感覺從骨骼上傳了過來,卻沒有了恐怖畏懼的感覺。

仿佛是多年的老友一般!

張小凡深心中,像是松了口氣的感覺,一種做了該做的事解脫的心情,雖然奇怪,但他卻真得有這種感覺,心下卻暗自想到︰這燒火棍實在太過古怪了,若這次有命回去,看來一定要問問師父才是。

他把這事做完,正欲直身站起,便在這時,他眼角余光卻瞄到在剛才那具骷髏所坐之地,竟也因他把骨骼掃開,隱隱露出了些字跡出來,忍不住「咦」了一聲。

站在一側的碧瑤本來冷冷地看著張小凡做著這些古怪之事,突然听到張小凡似有什麼發現地一聲低呼,好奇心起,也走了過去,向那處看去,只見那里竟也刻著幾行字︰

芳心苦,忍回顧,
悔不及,難相處。
金鈴清脆噬血誤,
一生總......

到了第四句話,筆勢越來越是無力,尤其是到了第三個「總」字,更是潦草,幾乎已分辨不出,最後更是一筆帶過,就此斷了,看來到此處,所寫之人也無力再寫下去了。

山洞之中,張小凡與碧瑤都是一陣沉默,兩人都隱隱感覺到,在這兩段字里行間,只怕有著一段傷心情事,女子傷了心,末了男子也追悔不已。

張小凡有些出神,雖然從未見過這不知名的情侶,但不知怎麼,千百年後見到這不知算不算絕筆的遺跡,卻仍然有些難過。而站在一旁的碧瑤卻是緊皺眉頭,眼楮直看著那幾行字,嘴里念叨著︰「金鈴清脆噬血誤,金鈴清脆噬血誤......金鈴?啊,對了,金鈴!」

她似是想到了什麼,歡叫一聲,喜形于色。張小凡被她嚇了一跳,訝道︰「金鈴怎麼了?」

碧瑤似極為興奮,滿面喜色,道︰「就是『金鈴夫人』啊,你不知道麼?」

張小凡茫然搖頭,碧瑤哼了一聲,瞪她一眼,隨即喜滋滋地道︰「金鈴夫人可是我們聖教在千年前的大人物呢!傳說她聰慧絕頂,道行精深,對聖教經典天書更是有大悟于心,獨自在聖教中創下了『合歡派』一系,是我教中女子一等一的人物呢!」

張小凡登時沒了興趣,听她說著就知道這金鈴夫人乃是魔教中千年前一個人物,好象很厲害的樣子,但听她創下的派系名字就叫『合歡』,便知這老女人不是什麼好人,倒是看著碧瑤很是崇拜這個什麼金鈴夫人的樣子。

張小凡哼了一聲,不去接她的話,轉身把為了看字而弄得亂了的那堆骨骼重新整理好,心中卻冒出一個古怪念頭︰看來你也是個痴情人,說不定也是為了個女人而死的吧!

死人自然沒有理他,但張小凡自己胡思亂想,居然對著這骷髏又多了幾分親近之意。

碧瑤在旁邊樂了半天,自言自語道︰「想不到金鈴夫人居然和這該死的黑心老鬼有了情意,哼,一定就是黑心老鬼負了心,無情人,活該被雷劈!死了最好!」

「你胡說!」張小凡突然在旁邊喝道。

碧瑤呆了一下,一時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反應過來,瞪著他看了半天,奇道︰「你說什麼?」

張小凡話一出口,登時就知不對,他一個正道中人,居然莫名其妙地為一個八百年前窮凶極惡的魔教凶人開口辯護,這若是傳到青雲門師長耳中,立刻就是一頓重罰。但當時也不知怎麼,心里一激動就是脫口而出,這時被碧瑤反問一句,卻是訕訕說不出話來。

碧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間想起一事,登時把張小凡給忘到腦後,一把抓起腰間那個金鈴,激動不已,大聲笑道︰「啊,那這豈不就是金鈴夫人的‘合歡鈴’麼!」說話間連忙把這金鈴倒轉過來,仔細查看,果然在金鈴內側的鈴壁之上,看到了三個小字︰

合歡鈴!

張小凡見碧瑤一臉歡喜,只差沒笑得背過氣去,看來這是個極為厲害的法寶,被她無意間得到了,心里一陣不舒服,冷冷地道︰「你找到出路了麼?」

碧瑤眼中滿是面前這個小小鈴鐺,隨口應道︰「沒有啊。」

張小凡把頭轉過,淡淡道︰「那你就抱著這個金鈴死在這個山洞里好了。」

碧瑤一呆,一想果然如此,如今最重要的可是要先找出路逃出這里才是,連忙問道︰「你找到了麼?」

張小凡默默搖頭,二人對望一眼,碧瑤收起笑容,正色道︰「那我們先找路吧。」

生死當前,張小凡默默點頭。當下二人在這隧道山洞中合力尋找,仔仔細細地查看過每一面牆壁,每一道縫隙,張小凡甚至不顧碧瑤的強烈反對,連那兩尊幽明聖母、天煞明王的神像也查了一遍,但還是沒有什麼發現。

當他們重新在那堆骷髏碎骨前踫頭時,看到對方一臉沮喪表情,臉色都暗淡了下來。

碧瑤澀聲道︰「難道我們就要死在這里了?」

張小凡低下了頭,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碧瑤也沉默了下去,突然之間,死亡的陰影罩住了他們這兩個還年輕的生命。

許久,在一片寂靜中,在兩人相對無語之下,張小凡忽然一躍而起,轉身走開,碧瑤吃了一驚,道︰「你做什麼?」

張小凡咬緊牙關,道︰「我再去找一遍,一定會有出路的,我們一定不會死在這里的!」

而在他心里,卻還有一句依然沒有說出口的話,在久久回蕩︰我一定還要再見靈兒師姐的,就算死,也要埋到大竹峰上!

碧瑤卻沒有動作,只坐在平台之上,看著張小凡板著臉,在這生死